冰冷的雨水像石子一樣砸在林寧然臉上,混雜著屈辱的淚水,鹹澀難辨。
身後那棟燈火通明的“星辰服飾”總部大樓,她曾經一手一腳拚殺出來的江山,此刻每一個視窗卻都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從製衣廠踩縫紉機的小女工,到擁有自己名號、打通南北市場的服裝公司老闆,林寧然這個名字,曾是九十年代下海浪潮裡的一個傳奇。
她吃過餿饅頭,睡過火車站,為了省運費一個人扛著比人還高的布料包穿梭在塵土飛揚的批發市場。
被領導騷擾,她忍辱負重,最後找到機會,反擊成功;被同行陷害,她咬著牙一點點把丟掉的訂單搶回來。
她以為熬出頭了。
可沒想到,公司擴張遇到瓶頸。
在資金鏈最為緊繃的那段日子,她沒日沒夜地撲在外麵找貸款、談合作,回到家卻永遠是冷鍋冷灶。
她以為丈夫陳東亮隻是性格溫和,不善表達,卻沒想到他早已和她最好的閨蜜、公司的財務總監蘇梅滾到了一張床上,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她們的兒子都上小學了。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的父母姐弟,在她最需要支援的時候,卻異口同聲地勸她“女人家別太要強”,“公司讓東亮管著你也輕鬆點”。
而她唯一的女兒瑤瑤,看她的眼神永遠像看一個陌生的、隻知道給錢的工作機器。
直到那天下午,那張輕飄飄的離婚協議和股權轉讓書被扔到她麵前。
陳東亮摟著蘇梅,笑容一如既往的溫和,說出的話卻淬著劇毒。
“寧然,你太累了,公司我會照顧好。瑤瑤……她也想跟爸爸一起生活。”
她爭過,鬧過,像一頭被困住的母獸。
可瑤瑤說出的那句“媽,你除了錢還關心過我什麼?”,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她所有的堅持。
財產被轉移乾淨,她凈身出戶,半生努力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雨水模糊了視線,她踉蹌著,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遠方傳來一聲鳴笛。
沒有意識的她走到了紅燈下而不知,一輛剎不住的汽車直衝她而來。
身體飛起的那一刻,最後一點力氣也被抽乾,就在意識要沉入無邊黑暗時,一道女聲進入了她的腦海。
“累了就睡吧,狗東西們交給我去收拾~”
林寧然慘淡一笑。
“好。”
——————
寧苒在原主身體裏醒來的時候,身邊儘是嗆人的機油味和震耳欲聾的縫紉機轟鳴。
她環顧四周,綠色牆麵上印著“紅星製衣廠第三車間”的紅色大字,牆上還掛著“大幹一百天,產量翻一番”的褪色橫幅。
一台台老式腳踏縫紉機排列整齊,女工們埋著頭,手指翻飛,空氣中瀰漫著布料的纖維和機油混合的沉悶氣味。
油味混合著棉布纖維,這是原主呼吸了五年的空氣。
從十八歲初中畢業後,她就在家人的安排下進了廠,如今二十三歲,最好的年華都鎖在這八十平米車間裏。
“林寧然!主任叫你去辦公室!”
小組長的喊聲穿透縫紉機轟鳴。
車間女工們聞言,紛紛開始交換眼神。
劉大富主任的“單獨談話”,在女工間可不是什麼秘密。
去年包裝組的小娟,被叫去三次後哭著辭職了。
上個月裁剪間的李姐,從辦公室出來時襯衫釦子錯了一位。
寧苒放下手中的的確良布料,起身往主任辦公室走去。
經過第三排機位時,好友周小梅拽住了她的衣角,她站起來,眼神裡滿是酸楚。
“我去吧,阿然,正好我有事找主任說。你都有物件了,就別去招人說閑話了。”
寧苒一把將周小梅摁在了椅子上。
“不用,我心裏有數,放心幹活吧你。”
周小梅被好友摁在凳子上動彈不得,一時間她感覺有一座大山在壓著自己。
她看了看寧苒瘦的像一根火柴棍一般的細胳膊,短暫懷疑了一下人生。
在她猶疑的幾秒鐘裡,寧苒已經走到主任辦公室了。
看著那個如往常般瘦弱單薄的背影,周曉梅覺得好友今天有點怪。
進了主任辦公室,主任劉大富正坐在藤椅上抽煙。
不過四十齣頭,頭頂已經變成了地中海,領子泛黃的白襯衫緊緊繃著啤酒肚,油膩又自信的胖子讓寧苒看了他一眼就噁心的轉過了頭。
寧苒的厭惡在劉大富眼裏被解讀了羞澀和緊張。
他咧開了滿是大黃牙的嘴,笑著指指對麵的椅子。
“小林啊,來,坐。最近家裏怎麼樣,還有沒有什麼困難啊?”
“找我什麼事啊?”
寧苒沒坐,站在辦公桌兩米外,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
多年的老煙槍,嘴巴裡的臭味隔著二裡地都能熏死個人。
看著寧苒不給麵子的樣子,劉大富也不在乎。
他起身,繞過桌子走過來。
“廠裡今年有個去深圳學習的機會,三個月,包食宿,每天還有補助。”
他黑又肥的鹹豬手搭上了寧苒的肩膀,還有試圖下移的趨勢。
“我覺得你挺合適——”
“我適合當你爹!”
寧苒受不了,這男的太臭了,她都快被熏死了。
這麼臭的人竟然還敢碰她,真是叔和嬸兒都不能忍!
她回頭就賞了劉大富一個熊貓眼,再來一腳踢在他的油膩大肚子上,給他來了一個原地起飛。
然後寧苒一個大鵬展翅跳到他的後背上,薅著他那為數不多的頭髮開始撞地攻擊。
辦公室的門是一扇破舊的木頭門,裏麵“霹靂乓啷”的聲音不斷傳出來,讓正在工作的女工們都不禁放輕了手裏的動作,想聽個仔細。
“裏麵搞得這麼激烈嗎?動靜這麼大,可不真怕別人聽了去。”
“我怎麼聽著不像那聲兒啊,這什麼聲音咚咚咚的,倒像是在磕頭啊。”
“年輕人玩的花,動靜就大唄。那小林平常看著文文弱弱的,關鍵時候可真豁得出去。”
最後這句是李姐說的,語氣裡滿是酸溜溜。
她跟劉大富有了一腿後,就從裁剪工變成了質檢員,工作一下輕鬆了不少。
劉大富人雖然噁心,但卻是實打實的大方。
可惜,廠裡年輕小姑娘太多了,沒幾次,他就看不上自己這個半老徐娘了。
所以,她對每個被劉大富看上的女孩子都恨的咬牙切齒,覺得是她們斷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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