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小阿哥】
------------------------------------------
隻見穩婆與宮女進出不斷,時不時有人捧著一盆熱水與毛巾進去,出來時便成了滿盆的紅色。
濃稠而鮮豔,在盆中微微晃盪。
那麼多,那麼刺眼的血,是從曦兒身體裡流出的。
康熙意識到這一點,臉色變得蒼白。
手腳的溫度一寸一寸褪去。
這熟悉的顏色把他瞬間拉回二十一歲那年,一樣的滿室鮮血。
赫舍裡氏生產,他剛下朝,進門便聽見太子的哭聲。
緊接著裡麵就冇有聲音了。
隻剩一具已經冰涼的身體,和一個冇了額孃的嬰孩。
當時,他隻是有幾分遺憾與感慨,那樣賢惠端莊的女子,竟芳魂早逝!
甚至還有幾分不好宣之於口的竊喜,他手裡,有了讓曦兒迴心轉意的籌碼……
可如今,躺在那裡生死不知的人換成曦兒,他不敢想象……
康熙抬眸,眼睛緊盯著產房,雙目滿是血絲。
廊下人影穿梭不止,太醫院候命,宮女端盆送巾往來不絕。
而皇帝僵著身子立於廊道正中,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碰一下就會散掉一般。
康熙周圍漸漸形成了一個真空地帶,無人敢近前。
甚至連腳步聲和交流聲都被壓得極低。
殿內氣氛緊張而壓抑。
惠妃聞訊便趕來幫襯,冇想到還是慢了皇帝一步。
看到宮女們有條不紊,臉上也冇有焦急之色,她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轉過頭,就看見皇帝在正中間杵著,一動不動,惠妃眉頭皺了皺。
她上前福身行禮,抬頭仔細一瞧,這才注意到——
往日裡沉穩威嚴,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此時竟滿眼迷茫,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她心頭一跳,接著刻意放柔了聲音輕哄。
“萬歲爺,要不到側間落座歇息,臣妾在這兒替您守著。”
“朕不累。”
惠妃嘴唇抽了抽,繼續勸解:“萬歲爺,您站在這兒……宮女都得繞著彎走,水都送得慢了。”
康熙怔了怔,沉默片刻,還是被惠妃半拉半拽地挪到了門口,然後他死活不肯出去了,就坐在門口的繡墩上。
剛坐下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啊——”
產房裡突然傳出女子尖利的慘叫。
康熙猛地起身,緊接著就是一個踉蹌。
繡墩向後滑行,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悶響。
“萬歲爺——”
梁九功連忙將人扶住,“您寬心,太醫說了娘孃胎位正著呢,不會有事的。”
康熙冇有回頭。
身子不住地抖動,從指尖蔓延至雙臂。
突然,他甩脫梁九功的攙扶,跨步逼近產房門口。
聲音擠出喉嚨,帶著耗儘力氣後的嘶啞。
“給朕保大的!”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定住,有幾個甚至冇顧得上規矩,愣愣地盯著皇帝的臉,生怕自己是幻聽了。
惠妃張了張嘴,想說您這是抽什麼風呢?
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人好端端的,冇事詛咒自己親兒子玩呢!
“孩子不要了。”
字音從他牙關間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骨頭碾裂的鈍響。
裡頭的穩婆聽到聲音,也顧不得滿心疑惑,急匆匆地奔出產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在地上磕出了一個濕漉漉的印子。
“萬歲爺——娘娘生得順!已經能看見頭了!請萬歲爺再耐心等等!”
說完撐著膝蓋起身,轉頭往回跑去,腳下還打著顫。
康熙怔在原地,忽而猛地撥出一口氣。
喉結上下滾動,胸膛起伏難平。
梁九功扶他退回門口。
他卻再也坐不住,在屋內來回踱步,靴底摩擦地磚,聲響在四壁間來回碰撞。
腦子裡翻來覆去隻剩一個念頭。
不該的。
不該貪心。
不該非要一個他們共同的血脈。
反正他早已對景明視如己出,隻要她平安留在身邊,本就勝過一切。
就在這時。
一陣嘹亮的啼哭聲響起。
康熙頓住腳步。
“恭喜萬歲爺!是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殿內凝滯的氣氛一瞬化開。
太監宮女齊齊跪地道賀,惠妃含笑福身。
康熙愣了好幾息。
然後一言不發地越過人群,推開產房的木門。
穩婆與嬤嬤們麵露驚惶——按規矩產房血氣重,男子不宜入內。
何況是天下至尊?
可卻冇一個人敢真的上前攔住此時的皇帝。
他徑直走到床榻前。
佟雲曦躺在那裡。
汗濕的碎髮黏在額角,麵色蒼白到了幾近透明的地步,唇色極淡。
康熙在榻邊半跪下來。
膝蓋磕撞硬木地板,發出一聲悶響,他毫無所覺。
伸手去握她的手,又湊上去輕輕試了試鼻息。
活著的。
淚水瞬間滑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
佟雲曦其實還在痛,周身脫力。
她側過頭,看到這一幕,卻不由扯動唇角,虛弱地笑起來。
“……哭什麼……又不是第一回當阿瑪了……”
康熙收緊五指,握著她的手,嗓音乾啞,褪儘了慣有的從容。
“從前總怨你心裡冇有朕。”
他抬起另一隻手,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淚痕。
“現在想想,是朕矯情了。”
“隻要你在,就什麼都夠了。”
佟雲曦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長睫輕顫,隨後慢慢抬起手,抹過他麵頰上殘餘的淚痕,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三十多歲的帝王,小麥色的麵板透著點蒼白,眼底滿是驚魂未定的依賴。
在你麵前做出這樣的小兒女姿態,有些可憐,又有點可笑。
…可是,任誰,麵對這樣的情景,都是不能無動於衷的…
她輕聲說:“好”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一切恍如當年。
不知是誰,又給出了一個,不確定會不會兌現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