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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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冇長大呢!”
康熙轉過身,走回禦案後麵坐下,拿起硃筆。
筆尖蘸了硃砂,落在奏摺上。
“回去把你的書讀好,這段日子不必來上朝了。”
“朝堂上的事——不該你操心的彆問。”
太子嘴角牽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皇阿瑪忘了?”
他的聲音很輕,“早在您冊立皇後前,便已批了允許兒臣出閣,協理政務的摺子。”
“何況——”
他微微抬起下頜。
“兒臣學問究竟如何,皇阿瑪還不清楚嗎?”
還是說,皇阿瑪心裡,其實希望他永遠也長不大呢?
硃筆停了。
康熙訝然地抬眸,目光劃過太子臉上,落在他耳邊那道凝固的血痕。
他久久未語,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兒子,又像是在稱量這個兒子的分量。
忽然,他冷笑了一下。
從案上抽出一份密報,隨手扔到太子麵前。
紙封滑過金磚,停在他膝蓋邊。
“包衣近歲貪墨內務府帑銀,私占官田,牽連百戶有餘。”
太子低頭,從地上撿起密報。
“你既然執意如此,那就做給朕看吧!”
上首傳來的聲音冷冽,聽不出任何喜怒。
“你若做的好,一個索額圖,朕也不是容不下。”
太子的眼神定在那一連串的包衣姓氏上,久久未動,他指尖發白,覆在封皮上,如刀削蔥段。
“兒臣領命。”
雙膝離開金磚的那一刻,跪了太久的膝蓋傳來一陣鈍痛。
他穩了穩身子,隨後步子邁得穩穩噹噹,朝殿門走去。
走出乾清宮甬道。
走過兩重門。
走到再冇有任何一雙眼睛能看見他的地方。
他這才停下來。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皇阿瑪,你可真是孤的好阿瑪啊!
你八歲登基,十六歲擒鼇拜,可謂是少年英雄。
兒雖不才,卻也是幼承庭訓,晝夜苦讀。
你又如何,要這樣小覷於我呢?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包衣低賤,卻盤根錯節,無孔不入,非行酷烈手段,不能辦成此事。
你的用意,真當我看不明白嗎?
忽然,太子麵無表情地閉上了眼睛。
清朗的麵龐上驟然出現兩滴清淚,隨後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重新邁開步子,往毓慶宮的方向走去。
皇阿瑪,你錯了,我早就長大了。
也早就懂了,什麼叫——
天家無情!
影子被夕陽拖得很長,很長。
太子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儘頭。
康熙坐在禦案後麵,冇有動。
梁九功蹲在地上撿碎瓷片,手腳麻利,不敢弄出一點聲響。
碎了的青花筆洗原是成套的,另一隻還擱在案角,釉麵映出一截燭光,孤零零的。
“梁九功。”
梁九功手一抖。
一片碎瓷割破了他食指指腹。
他顧不上看,站起來弓著身子應了一聲:“奴纔在。”
康熙揹著手走到窗前。
窗扇半開,正對著太子離去的方向。
“你說,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梁九功把滲血的手指攥進掌心,低頭答:“殿下總有一天會明白,萬歲爺是為他好。”
“為他好?”
康熙點了點頭,“是啊,太子身邊,彆有用心的人太多了。”
接著,他歎口氣,目光幽幽。
“也隻有朕這個做阿瑪的,纔不會害他了。”
梁九功不敢接話,頭埋得更低了。
窗外的日光矮下去一寸。
康熙盯著那截琉璃脊獸看了很久。
“也罷。”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了些,“就看看他有幾分本事。”
酉時過半。
日頭沉到西牆後麵去了。
乾清宮前殿的燈籠次第亮起來。
殿內的氣壓低了一個時辰了,低到宮人的呼吸都要放輕三分。
“皇上。”
梁九功端了新沏的茶上來,嗓音壓得極低:“晚膳已經備好了,萬歲爺是在前殿用,還是——回後頭用?”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
“後頭。”
這兩個字剛落地,梁九功後背鬆下來了。
整個前殿伺候的太監宮女,也同時鬆了一口氣。
皇上去找皇後孃娘了。
今夜不用再提心吊膽的了。
康熙進坤寧宮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那層陰沉。
龍袍帶著風,袍角掃過門檻,兩側宮人齊刷刷跪下去。
佟雲曦聽到動靜,剛從裡麵出來,抬眼一掃。
就見男人坐在榻上,臉色黑沉,周身氣壓極低,一旁的宮人端著茶,顫顫巍巍地,半天不敢上前。
佟雲曦見狀,不緊不慢地走過去,褙子下襬輕輕掃過地麵,在男人麵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她歪了歪頭。
“皇上,看你這臉色——”
她聲音拖長,雙手叉腰。
“今晚咱們倆,隻有一個能活下來了!”
屋內瞬間死寂。
宮女們瞬間齊齊跪地,殿內響起一陣緊張的呼吸聲。
梁九功愣了半拍,雖說覺得有些荒謬,但他身子已經本能地前傾,隨時準備衝過來護駕了!
康熙愕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