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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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站定,扯出一個妥帖的笑。
“本宮不過是按例拜見皇後,未曾想撲了個空,便隨意走走。”
宜妃聞言,笑意更深,目光依舊落在德妃身後的方向,輕啟朱唇:“原來如此,姐姐倒是不必介懷。”
她嬌俏地眨了眨眼。
“這撲空的人啊,也不止姐姐一個呢。”
德妃心裡重重地鬆了口氣。
不是隻有她一個就好。
“妹妹說的是,皇後孃娘日理萬機,咱們嘛,不添亂就好了。”
宜妃偏過頭。
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那是自然,姐姐慢走。”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注意腳下啊!”
隨後也不等她回話,轉身上了轎子。
轎簾落下,小轎走遠了。
宜妃的貼身宮女這才上前,有些疑惑地問。
“主子,咱們剛剛,是去壽康宮撲了個空吧?”
宜妃嘴角微微揚起,“這個烏雅氏,到現在還看不清形勢,本宮不過是幫她一把罷了!”
“再說了,因著太後捨不得,小五到現在都冇能去尚書房讀書。”
頓了頓,她眉眼間幾不可察地閃過一絲落寞。
“皇上如今還能指望得住嗎?隻怕,最後還是要求到皇後那裡去。”
“看烏雅氏這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本宮也是順手為之,就當提前給皇後賣個好吧!”
乾清宮這邊,梁九功隨便派了個耿直的小徒弟將德妃打發走後,就端著新沏的茶進殿了。
殿裡氣壓有些低。
他往禦案上掃了一眼——那是一遝密報,有幾張已經被翻得捲了邊。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裡攥著最上麵那一份,臉色黑沉沉的。
“好奴才!真是一群好奴才!”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牙關緊咬,生生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殿內伺候的太監宮女們,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康熙臉色陰沉,這些日子,他順著德妃手裡那些人手往下查。
本是想揪出參與暗害皇後的人,冇成想,順著藤摸下去,竟扯出了一張盤根錯節的網。
那些平日裡看著恭順的包衣家族,藉著內務府的便利,截留貢品、中飽私囊已是常事。
更有甚者,連宮闈之中的風吹草動,都能順著他們的渠道傳到宮外。
他原以為包衣不過家奴耳,卻不想,這些人早已在他眼皮底下,把紫禁城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那他這個主子,在他們眼裡,是不是也猶如小醜,由他們隨意矇騙?!
康熙的目光掃過案上攤開的密摺,每一行字都像針一樣紮進眼底。
“嗬…好一個包衣…家族!”
他將密摺重重拍在案上,墨汁濺起,映得他眼底的怒意翻湧。
梁九功把茶擱到禦案角上,往後退了半步。
冇來得及退完,通傳的聲音從殿門外傳進來——
“啟稟皇上,太子殿下求見。”
梁九功的手僵在了身側。
他閉了閉眼睛,隻覺今日諸事不順。
赫舍裡家的長子格爾芬,前天剛因貪贓枉法被收監。
訊息才傳出去,悶在毓慶宮多日的太子就來“請安”了。
好巧!
太巧了!
他不敢抬頭,隻拿餘光去看皇帝。
隻見康熙把那份密報翻了個麵扣在桌上,本就陰沉的臉更黑了。
“叫他先回去,朕現在冇心情搭理他。”
梁九功領命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他又回來了。
“太子殿下……在門口跪下了。”
他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
“太子說,說皇上先忙,他什麼時候進來都不遲。”
康熙筆尖一頓,墨已經滲進宣紙裡,洇成一塊暗紅。
梁九功後背的裡衣濕了一層。
“讓他滾進來。”
梁九功連忙躬身退出去傳旨。
殿門推開。
秋天的光從門縫裡切進來,窄長的一道,橫在金磚地麵上。
太子胤礽邁過門檻。
他穿著石青色常服,髮辮紮得一絲不苟,乾乾淨淨的,像是來之前在鏡子前整理過很久。
走到殿中央,雙膝落地,大禮參拜。
雙手將一封摺子高舉過頂。
“兒臣請罪。”
他聲音沉穩,不高不低,聽不出一絲慌亂。
康熙冇叫起。
也冇接摺子。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
茶麪上的浮葉被推到杯壁,又慢慢漂回來。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盞。
手指在禦案邊沿叩了兩下。
“太子來請罪。”
康熙語氣不輕不重,像是真的有些疑惑了。
“朕倒想問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有什麼罪啊?”
太子舉著摺子的手,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晃動。
他跪得筆直。
脊背像一把尺,彷彿天生就不會彎下。
“索額圖長子赫舍裡·格爾芬貪贓枉法,兒臣身為太子,未能察其不端,有失察之罪。”
聲音落在空曠的殿中,被高高的藻井接住,又彈回來。
太子聽見自己的聲音,隻覺得陌生。
他什麼時候,也會這樣冠冕堂皇地,向皇阿瑪奏對了?
他有何罪?
最大的罪,不過是占了太子這個位置罷了!
他的膝蓋跪在金磚地麵上。
冷。
那股涼意從膝蓋骨縫往上鑽,順著大腿爬進後腰,一寸一寸地往脊椎裡滲。
自記事以來,皇阿瑪從未讓他跪這麼久。
有時他跪得慢了些,康熙甚至會伸手去扶——記憶裡,那雙手溫熱、穩當。
今天,卻離他很遠。
康熙站起來。
龍袍下襬從禦案後麵掃過來,繞過桌角,走到他麵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索額圖的兒子貪了多少銀子,你當真不知道?”
康熙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
“包庇貪墨,縱容不察。”
一句比一句重。
“真是朕的好太子,卻不知,你到底是這天下的太子,還是赫舍裡家的太子?”
太子的指尖攥緊了摺子邊緣,指甲陷進紙麵,壓出細小的褶痕。
他心中裡湧上來一句話。
——您到底是想治貪,還是要借這個由頭,把索額圖一家子連根拔了?
他咬住下唇
冇讓這句話出嘴。
“索額圖長子的罪,兒臣代他領了便是。”
太子抬起頭,目光炯炯。
“隻是皇阿瑪——”
他頓了一下。
“兒臣鬥膽問一句。滿朝文武,到底多少人是貪,多少人是清,皇阿瑪心裡,當真冇有一本賬?”
貼臉開大了!
這簡直是指著鼻子罵康熙,烏鴉看不見自己身上黑!
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梁九功的腦袋幾乎縮排了脖子裡,恨不得把自己縮成案角那隻筆架。
安靜了大約兩息。
康熙猛地拂袖。
禦案上的摺子被掃落一地,紙頁翻飛,落在金磚上發出簌簌的聲響。
“放肆!”
案上那隻青花筆洗被一把抄起來。
隨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衝著太子跪著的方向飛去。
旁邊,梁九功猛地一驚,差點驚撥出聲。
隻見筆洗險之又險地擦著太子的鬢角飛過去,砸在身後的金磚上,瞬間炸開!
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裡迴盪。
碎瓷崩濺,有幾片彈上太子的肩頭和頸側。
太子一動不動。
隻見一片瓷鋒劃過他耳後,割開一道細口。
血珠滲出來,順著脖頸慢慢往下淌,洇進石青色的衣領裡。
他彷彿冇有感覺到疼,兩隻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父親看。
卻無法從帝王的神情中,窺出一絲慌亂。
碎瓷落地的餘響散儘之後,隻剩下燭火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
康熙袖中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極快地握緊,又鬆開……
隨後他轉過身去,不再看太子,聲音有些乾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