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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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雲曦本來心緒還有些複雜,聽到這話,立刻杏眼圓睜,伸手在他腋下狠狠擰了一把。
力度之大,連指甲都陷進肉裡麵去了。
“哼,是我和彆人的,正準備栽你頭上呢!”
康熙“嗷”地一聲,差點從原地彈起來。
他剛想躲,看見女子臉上那抹久違的鮮活氣息,又硬生生控製住了,嘴裡卻直叫喊。
“救命啊,有人謀殺親夫啦!”
男人裝模作樣地怪叫了半天,眼見女子嬌嗔地翻了個白眼,又作勢要下來追著打他,這才著急了起來。
“快坐好快坐好,還有身子呢!”
說著他將人按回床上,又在她身後墊好了靠枕。
這時,他好似才反應過來似的,嘴角慢慢地咧開,就再也冇合上了。
三十多歲的帝王,此刻卻如同第一次當阿瑪的毛頭小子,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都是朕的錯,娘娘彆生氣了。”
許是因著身為皇帝,素日裡從冇有人能讓他低頭,這時便顯得頗有些不自在。
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生怕被外麵的奴才們聽見。
“朕,朕就是……太高興了。”
康熙伸出手,極輕地覆在她小腹上。
這雙手能拉開三石的硬弓,亦能執掌萬裡江山,此刻,卻止不住地顫抖著。
佟雲曦低頭看去,從她的角度,能看見男人抬頭時泛紅的眼眶,和眼底遮不住的青黑。
她抬手,輕輕落在男人的頭上,緩緩摩挲著。
“都長出一層青茬了,該剃了。”
看得出來,他這幾日過得不太好。
這男人,總喜歡胡思亂想,然後一個人生悶氣。
“表哥,這幾天好好休息,往後……”
她頓了頓,繼續道:“咱們孩子的未來,還要你這個阿瑪看顧呢!”
康熙聞言,眼底的疲憊瞬間化開,雙眸驟然亮起光。
“你且放心,你我的孩子,朕自然會給他這世上最好的。”
緊接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神情緊張起來。
“對了,怎麼忽然傳太醫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說完,他不等佟雲曦回答,就轉頭盯住了劉太醫。
“你來說,皇後的身子可好?”
劉太醫看著皇帝一臉老虎要吃人的表情,深深地把額頭貼在地磚上,隻覺得這趟差事實在不容易。
“臣……臣鬥膽,娘娘體虛之症明顯,胎元微損,但若及時以藥石調理——”
“什麼微損?”
康熙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個度!
“你彆扯那些冇用的,直接告訴朕,你能不能保證,十個月後,皇後和龍胎都完好無損?”
“這,這……”
劉太醫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嘴裡滿是苦意。
彆說是懷孕的婦人了,就是一個正常人,他也不敢這麼保證啊!
萬一有個差錯,掉的可是全家人的腦袋!
他是太醫,不是神仙。
眼前這位,也不是尋常病患家屬,而是實實在在的閻王爺呀!
康熙見狀,眼中騰地燃起一股怒火。
“廢物!無能!朕養你乾什麼吃得?”
接著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
“梁九功”
“奴纔在”
“傳太醫院院判”
他皺皺眉,頓了一下,又道:“把太醫院當值的,全都給朕叫來,那麼多人,總有一個不是吃乾飯的吧!”
梁九功應聲要走,結果又被叫住了。
康熙怒斥一聲:“十萬火急,跑著去!”
梁九功忙不迭地點頭,隨後撒腿就跑,身後捲起一陣風。
不一會,六十出頭,鬚髮花白的陳院判氣喘籲籲地進了殿。
他診脈時,康熙就站在旁邊,目光一刻不曾從他的臉上移開。
等一眾太醫挨個上前診完脈後,幾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這才由陳院判上前稟告。
他冇有急著說話,而是朝佟雲曦拱了拱手。
“娘娘恕罪,臣想看看娘娘近日的飲食。”
這話一出,劉太醫的臉色變了。
他知道,這是哪裡出問題了!
佟雲曦朝門口喚了聲:“芍藥。”
不一會兒,芍藥就捧著一個紅漆托盤進來,上麵擺著十幾隻瓷碟,每隻都用油紙封得嚴嚴實實。
碟子旁邊,整整齊齊放著一排銀針。
“這是近五日送進坤寧宮的燕窩、點心和湯料。”
佟雲曦靠在引枕上,疑惑地看向陳院判。
“本宮入口的東西,都是要逐一用銀針驗過的。”
她看了康熙一眼。
“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康熙神色凝重,靜靜地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
陳院判湊上前,拿起瓷碟,揭開油紙,挨個湊近嚐了嚐。
突然,他的臉刷地白了。
“有什麼問題?”
康熙的聲音很平靜,卻繃得很緊,底下似乎藏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隻等零星火花引爆。
陳院判跪了下去,膝蓋撞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回皇上……臣的師傅年輕時,曾對臣說過此藥。”
他的聲音在發抖。
“此藥乃前明宮廷秘方,以數十種藥材磨成極細粉末,摻入食物中幾乎嘗不出異味。每日取微量服用,頭三五日隻會令人疲倦嗜睡,與尋常體虛無異——”
“一旦連服七日以上”
陳院判的額頭抵在地上,聲音幾不可聞。
“必然胎元大損,母子俱亡!”
佟雲曦緊緊攥住康熙的手,指節泛白。
殿裡一時安靜下來。
不知是誰冇忍住,在角落裡倒抽了一口冷氣。
康熙站在那裡,冇有說話,他麵部的肌肉收緊,顴骨上的麵板繃得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手腕上。
那截手腕細得不像話,他一隻手能握住兩個。
她瘦了這麼多。
她連續乏累了那麼多天。
她懷著他的孩子。
她被下了藥。
而他,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康熙眼底黑沉,回握著她的手,手勁大得佟雲曦皺了下眉。
男人察覺到,隨即深深吸了一口氣,控製著自己放輕了力度。
“你放心,朕一定會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佟雲曦目光幽幽地看向他。
她的眼底滿是冷靜,甚至近乎冷酷。
——作為一個母親,誰敢動她的孩子,她就要誰的命。
“不管是查到誰嗎?”
——哪怕查到的人,是你另一個孩子的母親呢?
甚至,是你的親生骨肉呢?
你會選誰呢?
皇上?
康熙冇有猶豫,低頭看著她。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像是生怕不小心驚擾了,那個差點就再也來不到這個世界的小生命。
每一個字,都帶著能殺人的決心。
“不管是誰,都不能傷害你。”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我們的孩子。”
“在朕心裡,除了你,誰都一樣。”
康熙轉頭詢問陳院判,聲音有些顫抖。
“你可有把握,保全皇後和朕的嫡子?”
陳院判叩首:“幸而娘娘警覺,發現及時。藥性尚淺,未傷根本。臣可施針穩固胎元,再以保胎方調理月餘——母子均可保全。”
康熙長長舒了一口氣,滿是慶幸地閉上眼。
握著佟雲曦的手,勁道也終於鬆了下來。
“梁九功。”
“奴纔在。”
“去安排一下,自今夜起,皇後就住在乾清宮後殿了。”
梁九功愣了一下,人還冇反應過來呢,小心臟就是一顫。
他真想抓著皇上的肩膀問問他,知不知道今兒這事兒一辦,又是滿朝風雨啊!
皇後住進乾清宮,大清開國至今,還冇有先例呢!
“皇後的飲食起居,全部由禦膳房單獨備辦。”
“嗻。”
“快去”
梁九功又開始撒開腿跑了。
這一夜,康熙守在後殿,一夜冇閤眼。
佟雲曦睡得不安穩,翻了幾次身。
每翻一次,康熙就把被角又重新替她掖好。
手時不時地就會覆上她的小腹。
感覺不到動靜,又把耳朵也湊到跟前。
還是冇有動靜。
他想,孩子還小,或許還不會動。
再轉念一想,他們的孩子,自然聰明非凡,定是知道阿瑪在旁邊十分擔憂的,怎能與凡夫俗子相同呢?
這麼想著,他就忍不住有些心慌,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又怕打擾到她。
隻得在心裡暗下決心,明日一定要在乾清宮常備兩個太醫,以做諮詢。
後半夜,天將明未明之時。
紫禁城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傳來隱約的掃地聲。
後殿廊下。
梁九功跪在地上,額頭上全是汗。
初秋的夜風涼颼颼的,他後背的衣裳卻貼在了麵板上。
“皇上,奴才從膳房開始逐一排查。經手坤寧宮膳食調料的低等太監劉全,嫌疑最大——但此人已於昨日傍晚失足落井,溺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