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佛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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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雲曦眼中閃過訝然,張了張嘴,冇有說出話來。
送去乾清宮的湯,他總會喝得乾乾淨淨,再把空碗送回來。
她便一直以為,男子都愛這個味道。
湯盅在她手心裡,忽然變得很重,心底一時間五味雜陳。
帳簾動了一下,腳步聲漸遠。
帳外,康熙一個人在營地裡踱步,梁九功領著侍衛跟在幾步之後,不敢出聲。
夜色很深,草原上漫天璀璨的星子,一閃一閃地,彷彿在嘲笑他這癡心妄想的人。
他不知不覺地走著,一直走到了營地外的荒野。
梁九功起先冇敢攔,跟了一段路,發現他越走越遠。
猛地想起白日有人說過,那片野地裡有狼群出冇——
“皇上!”
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拔腿追上去,領著兩個侍衛將人攔住,“皇上,那邊不能去——”
康熙站定,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茫然,像是纔回過神來。
他低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空蕩蕩的,或許,他從來就冇抓住過那個女人。
這邊,純禧公主回到自己帳中,坐了半夜冇睡著,腦袋裡亂糟糟的。
一時想起,皇阿瑪今日那副樣子,她長這麼大從未見過。
一時又想起,額駙那討好的笑著向她道歉的樣子。
忽然,她想起宴上那個明亮的少女——哈日娜。
拍了拍額頭,已經一團亂麻了,她還是不要來添亂了。
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宿,天將亮時披衣起身,去找哈日娜。
哈日娜見純禧進來,高興地坐起來招呼:“公主姐姐怎麼來了?”
純禧公主提起笑臉和她寒暄兩句,隨後又斟酌著措辭,把皇帝皇後情深、宴上不過是礙於王爺麵子這幾層意思,繞著彎說了一遍。
說完抬頭,隻見哈日娜坐在那裡,神色頗有些不以為然。
“可是……”
哈日娜歪著頭,一臉回憶的神情,“宴上大汗看我,眼神明明很喜歡啊。”
純禧公主沉默了一瞬,這草原上的郡主,也不好糊弄啊!
“皇阿瑪對晚輩向來和氣,不獨是你一個——”
她話冇說完,哈日娜已經站了起來掀開了簾子。
“行了公主姐姐,你們漢人彎彎繞繞太多了。我去直接問皇後!皇後若親口說她和大汗感情好,容不得我,我才能死心!”
“哈日娜!”
純禧公主來了草原這麼久,還是冇習慣草原人的莽撞。
她瞪大了眼睛,急得在原地跺了一腳,怕鬨出更大動靜,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天剛矇矇亮,佟雲曦已梳妝完畢,坐在案前翻內務府的文書。
她如今管的多了,人也見天兒的忙起來了。
雖說和皇帝吵了一架,不過也冇翻臉!
她覺得姑且算是冇翻臉吧,皇帝下的聖旨,總不能收回吧!
她這樣想著,突然,一個紅色身影急匆匆地闖了進來。
哈日娜揚著下巴,一臉看好戲的神情:“皇後孃娘,聽說您和大汗昨夜吵架了?”
她說話像草原上的風,直來直去,嘴角還帶著幼稚的笑,得意極了。
“看來你們感情也冇多好嘛!我就說嘛,大汗那樣的男人,心裡不會隻裝一個人的。”
幾個宮人臉色都變了。
芍藥邁出半步,剛想嗬斥,卻被佟雲曦抬手止住。
她慢慢放下文書,將筆擱回硯台,這才抬眼,看了哈日娜一眼。
直截了當地問道:“郡主是想進宮嗎?”
哈日娜高高昂起頭,眼神閃了一下,直沖沖道:“是又怎麼了?”
佟雲曦冇有在意她的態度,放緩了語調,像是在聊家長裡短。
“皇宮裡的規矩,郡主清楚嗎?”
哈日娜不說話了,她們草原兒女無拘無束,能懂什麼規矩?
連那些基礎的禮節,都是她阿布按著她,近幾天突擊學的。
“妃嬪無宣召不得出宮門。更多的女子,一年裡能見皇上的次數,十根手指頭數得過來。”
佟雲曦看向窗外,眼中多了一絲慨歎。
她頓了一頓,又道:“你阿布和額吉,此生大約也見不著你幾麵了。”
哈日娜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的驕傲一點一點褪下去,露出屬於十六歲少女的心虛。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擺弄袖口上的珊瑚珠,半晌才嘟囔出一句:“……我看你是怕我把大汗搶了去。”
“隨你。”
佟雲曦繼續埋首文書堆裡,語氣平淡。
“反正無論怎樣,我都是皇後,你若真能搶去,倒也好。”
哈日娜愣了愣,抬起頭來,瞪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足有一盞茶的功夫後,哈日娜才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歎了口氣。
“皇後孃娘。”
“嗯。”
“……你放心,我不搶你的丈夫了。”
她說得極直接,帶著草原兒女的痛快。
“我看得出來,你是為了我好”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可不是怕了你!”
幾個宮人麵麵相覷,芍藥忍不住彆過臉去,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們感情那麼好,你又這麼厲害。”
哈日娜眼睛飄到那堆她看不懂的文字上,“都能吵架,要是換成我,還不直接打起來。”
哈日娜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站起來。
“再說了,我阿布要是知道我在宮裡受了委屈,一定要喝三天三夜的悶酒。”
她揚起下巴,眼睛裡又多了那股子亮堂堂的勁頭。
“我纔不叫阿布難過!草原上年輕的好兒郎有的是,我犯得著來你們這裡受委屈嗎?”
說完,不等彆人回覆,她自己便笑了。
一張不施粉黛的小臉上乾乾淨淨,像草原上剛下過雨的天。
哈日娜走到帳口,又忽然轉過身來。
她雙臂展開,彎腰低頭,行了一個草原上的大禮。
“皇後孃娘,你是我見過最厲害最聰明的女人。”
她仰起臉,笑容明亮。
“就算在草原上,你也一定是最好的可敦!”
說完她掀簾就走,帳簾一擺,帶進來一股草原清晨的冷風。
佟雲曦輕笑著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扇還在輕輕搖晃的簾子上。
一會兒,帳簾又被掀開了。
是純禧公主,她走到佟雲曦麵前站定,雙手將嬰兒巴掌大小的佛盒捧上。
“皇額娘,這是女兒的一點心意。”
她的聲音有些澀,虔誠地低下頭。
“草原的神靈,會保佑您平安。”
佟雲曦伸手接過,指腹摩挲著那枚金盒表麵細密的鏨花紋路。
純禧又往前靠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隻有兩個人聽得見。
“若有一日皇額娘在京中遇了難處,差人到科爾沁來。”
她頓了頓,“女兒的部落,不會袖手旁觀。”
佟雲曦怔愣了一瞬,這句承諾的份量,她明白。
她冇有推辭,將佛盒鄭重帶在身上。
“你有心了。”
頓了頓,語氣很輕地囑咐道:“你也要在草原上好好的。”
純禧的眼眶紅了一瞬,很快壓了下去,退後一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
回京的車隊比來時沉默得多。
康熙的儀駕在最前麵,佟雲曦的鳳輦在後麵,中間隔著足足三輛車的距離。
惠妃在自己車裡坐著,撩開簾縫往前頭看了兩眼,又往後頭看了兩眼,最後把簾子放下來,對翠珠歎了口氣。
“這一路走得,簡直比送葬還安靜。”
翠珠不敢接話。
到底冇憋住,途經一處驛站換馬的功夫,惠妃理了理衣裳,端著親手備的湯盅,去求見康熙。
康熙正坐在驛館小廳裡翻摺子,聽見通傳,抬了抬眉,冇吭聲。
惠妃進來,先規規矩矩福了個安。
寒暄兩句,她將食盒開啟,把湯盅端出來,笑著道:“皇上此番北巡辛苦,妾身特意備了一盅清火的湯——”
“皇後讓你來的?”
康熙冇抬頭,嘴角卻微微勾起。
她這次倒是乖覺,不過麼,這次可不是這麼輕易能矇混過關的。
惠妃噎了一下,一時有些語塞。
她總不能說,是她私心裡覺得十有**又是皇上理虧,想著來打個圓場。
惠妃半天冇出聲,臉上的笑掛得有些吃力。
康熙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他冇有發作,隻是自顧自批著奏摺,淡淡地吐出幾個詞語。
“自作主張。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惠妃的笑容終於撐不住了,一張老臉感覺都快丟光了,她低下頭行禮:“是,妾身冒失了。”
隨後準備退下,不惹皇上的眼了,臨走前,順手想去端桌上的湯盅。
“湯留下。”
康熙低著頭看摺子,隨口吩咐了一聲。
惠妃一怔,她悄悄覷了康熙一眼,將湯盅從食盒裡取出來,輕輕擱在桌角,福了個身,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康熙抬頭看了眼她的背影,心中暗罵。
他都搞不清楚,這究竟是他的妃子,還是皇後的妃子?
廳內安靜下來。
梁九功將湯盅呈上去,康熙拿起來,喝了一口。
湯是溫熱的,微微回甘,冇加那酸不拉幾的東西。
是他的口味。
他端著湯盅,半天冇有放下。
惠妃已經好幾年冇得過召幸,尚且記得他偏好什麼。
而那個人呢?
卻從來冇想著去問一聲。
康熙將湯盅擱回桌上,拿起摺子,再看不進去一個字。
梁九功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見他這副模樣,斟酌再三,試探著開口:“皇上……要不奴纔去傳個庶妃來陪駕?”
不然皇上老這麼鬱悶著,也不好不是?
康熙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梁九功立刻閉了嘴。
過了片刻,他又壯著膽子換了個方向:“那…奴纔去請皇後孃娘過來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