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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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隻一盞角燈亮著。
香爐的青煙嫋嫋升起,打成個圈,細細地纏繞著。
康熙僵硬地站在帳門處,一時間渾身血液倒流。
“先夫富察恒泰之位”
八個端端正正的字,刺眼得厲害。
筆跡嫻雅,是她親手所寫。
康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把這口氣憋進胸腔裡,硬生生地按下去,直壓成心底一塊悶石。
有些不合時宜地,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來時的馬車上,她伏在他肩上羞澀的觸碰。
想起她手持針線時眼神低垂的專注模樣。
所以,她在持筆時,祭拜時,也是那樣的可憐可愛嗎?
他記憶裡的樣子,到底有幾分是真?
帳外燭火明晃晃地閃著,男人臉上卻連半分光都照不進去。
康熙眉骨壓得極低,眼中蘊著一片沉黑,連呼吸都慢得像浸在冰裡,他轉過頭,臉色陰沉地可怕:“把她懷裡的東西弄清楚。”
梁九功隻覺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低頭應是,走出帳外。
看了看緊緊將包袱攥在懷裡的芍藥:“姑娘,皇上有旨——”
“不行!”
芍藥下意識退了半步,隨即整個人便愣在那裡,口中不住地喃喃。
“這是主子的私物,皇上也不能——”
“放肆!敢違抗皇上的命令,你有幾個腦袋掉!”
梁九功不再客氣,揮了揮手,兩個侍衛上前一步。
芍藥急得眼眶都紅了,可就是死拽著不放手,與人扯拉起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住手!”
幾人齊齊回頭。
隻見佟雲曦拎著一個食盒,正從廚房方向走來,身後跟著剛剛去通風報信的純禧公主。
她打眼一看眼前這場景,便明白髮生了什麼。
卻依舊是那樣不急不緩地走近,然後取出湯盅走到康熙麵前,溫聲道:“皇上今晚喝了不少,臣妾特意為您熬了醒酒湯。”
康熙目光落在那湯上,眼神更沉了幾分。
他看向她,麵色詭異地平靜:“朕進去了。”
“你冇有話要同朕說嗎?”
佟雲曦端著湯盅的手頓了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想進哪裡都就進哪裡,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康熙手上的扳指幾乎要被捏斷,他嘴角扯出一個涼得刺骨的弧度,聲音冷得彷彿淬了冰。
“佟雲曦,連出巡你都要帶著他的牌位,那我呢?”
他頓了頓,喉間一哽,聲音啞了下去。
“朕,在你心裡,究竟算什麼?”
這話一出,帳口一片寂靜,宮女太監們紛紛低下了頭,大氣不敢出。
佟雲曦把湯盅放回食盒裡。
“縱世事變遷,親如故,情不移。”
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表哥,雲曦一直記得當年你同我說的這句話,我心亦然。”
“至於恒泰,祭奠亡夫,本就天經地義。表哥,你著相了。”
康熙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再顧不上什麼帝王體麵。
“你如今是朕的皇後!不是什麼表妹!”
“他已經死了!!”
“你難道還要帶著他的牌位,和朕過日子嗎?”
“皇上息怒”
佟雲曦從善如流地換了稱呼,語氣也放緩了些。
“恒泰他已經走了,過去的事——”
“什麼過去!”
康熙驟然打斷她,渾身上下像是長滿了尖刺,不知是要刺彆人,還是在刺自己。
“你過去了嗎?!”
說著他喉間發出一聲清冷的嗤笑,眼帶嘲諷。
“朕不過是看在你的麵子上才追封了他,一個連爵位都要靠朕施恩的小小總兵,也配你這般惦記?”
“他若真有本事,怎麼會死在——”
“皇上!”
帳前猛地靜了一瞬。
純禧公主站在一旁,臉色煞白。
“富察恒泰是死在戰場上的,他為大清,為皇上戰到了最後一刻!”
佟雲曦眉峰微沉,眼中透著一股凜然,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不容置喙。
“皇上拿這樣的話來侮辱他,豈是明君之風?”
二人對峙間,梁九功悄無聲息地繞到芍藥身側,趁著冇人注意,眼疾手快地將布包奪了過去。
芍藥猛地回神,撲上去已經晚了。
布包猛地被開啟,那藥材的氣味太過特殊,又濃烈刺鼻,夜風一卷,散得四下都是。
梁九功低頭一看,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硬著頭皮將東西呈上去:“皇上,裡頭是……幾包麝香。”
一片死寂……
康熙僵硬地低下頭,雙手微微發抖地拿起那布包,眼裡凝著一片發空的茫然。
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沉啞,輕得像是飄在風裡。
像是在質問對方,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不想給朕生孩子,是嗎?朕就這麼叫你厭惡?”
佟雲曦輕輕閉上了眼睛。
緊接著她轉過頭,不再看他:“我……”
\"嗬!”
他唇角勉強一扯,眼眶泛紅,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笑,身子微微踉蹌,轉身便要離開。
餘光落在那碗尚有餘溫的醒酒湯上。
男人眼睫動了動,語中滿是無力:“往後不必再給朕送湯了。”
他停頓片刻,似嘲似諷:“這種加了山楂的醒酒湯,到底是誰愛喝,你自己心裡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