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伴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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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禦書房內,燭火明亮,殿中立著七八位重臣,氣氛肅穆。
康熙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沉肅。
“準噶爾屢犯邊境,糧草與火器兩項,務必加緊籌備。”
納蘭明珠出列躬身,語氣懇切:“皇上,前方火器損耗甚巨,舊式火炮笨重不便。臣以為,可召回戴梓督造火器,此人精於製器練兵,當年成效卓著,堪當此任。”
康熙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頓,眸色微沉。
“戴梓性情剛硬,又涉舊案,暫且不必再提。火器之事,交由八旗匠營督辦即可。”
這話一出,明珠隻得遵命,殿內也無人再敢多言。
索額圖見狀,側過頭挑釁地看了明珠一眼,嗤笑一聲,心中不屑,低聲吐出四個字,“故作姿態!”
這朝堂之上誰不清楚,滿漢一體,終究還是滿臣親、漢臣疏。
明珠這般舉薦漢臣,不過也就是做個樣子、博個賢名罷了,戴梓再有才乾,也就是個漢人,豈能輕易觸碰八旗命脈。
恰在此時,梁九功從側門輕手輕腳走進來,垂首立在一側。
康熙見狀當即揮了揮手,神色間透出幾分掩蓋不住的急切,乾脆利落道:“其餘事宜,明日再議,都退下吧。”
大臣們皆是一怔,麵麵相覷,眼底閃過一絲詫異。
皇上素來勤政,今日如此倉促收尾,實在反常。
眾人不敢多問,隻得齊齊躬身:“臣等告退。”
一行人依次退出禦書房,行至乾清門外漢白玉階上時,索額圖才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皇上今日召我等前來議事,怎的忽然這般草草了結?”
納蘭明珠唇角微勾,目光一轉,一語便點破關鍵:“許是有急事纏身吧,方纔我看梁九功從後宮方向回來,皇上一見到他便急著散朝,恐怕……是後宮哪位娘娘牽住聖心了。”
佟國維聞言心中一動,已生出幾分隱約的猜測。
索額圖白了明珠一眼,冇搭理他,隨即看向旁邊一直沉默的佟國維,陰陽怪氣道:“納蘭大人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卻不知國丈怎麼看?”
佟國維頓了頓,緩緩捋了捋頜下鬍鬚,笑容溫和:“皇上的心思,我等做臣子的,豈敢隨意揣測。”
一句話輕輕擋了回去。
索額圖碰了個軟釘子,臉色微沉,卻也不再多說。
納蘭明珠在一旁看著,眼底笑意更深,三人各懷心思,各自離去。
禦書房內,人一走空,康熙便慢悠悠起身,踱至茶案旁,慢條斯理提起茶壺斟茶。
他先是端起茶盞淺抿一口,這才緩緩轉過身,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語氣隨意地問道:“東西送過去了?”
梁九功見狀,也故意裝出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恭敬道:“回皇上,奴才已將賞賜悉數送到坤寧宮,皇後孃娘也已接賞謝恩,禮數週全。”
康熙眸色微沉,輕輕“嘖”了一聲,那副淡然閒適的神情瞬間消失。
他抬手將茶盞重重磕在桌沿,指尖飛快地撚動著手串,大步上前,飛起一腳便踹在梁九功屁股上,輕斥一聲:“狗奴才!”
“仔細說說!你皇後主子見了那些東西,神色如何?可有歡喜?”
梁九功裝模作樣地怪叫了一聲,見皇帝眉間鬆快了些,這才忙躬下身,一臉諂媚地笑:“皇上放心,娘娘歡喜得很!尤其是那對東珠鳳釵,拿在手裡看了許久,直道是難得的珍品。”
梁九功話雖說得漂亮,心裡卻暗暗搖了搖頭。
皇上賞的哪是什麼平常東西,且不說那東珠本就是稀世珍寶,連那玉如意,亦是前朝流傳下來、先皇珍藏多年的寶物,如今都一股腦兒送到了坤寧宮。
這般珍寶,哪個女人見了能不喜歡?
皇後孃娘是女人,自然也不例外。
康熙嘴角微微上揚,連語氣都溫和了幾分,麵上卻帶著幾分疑惑:“既如此,怎還不見她送湯過來?”
梁九功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道:“這,皇後孃娘……也許是忘了。”
康熙臉色沉了下去,又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忽然問道:“她可有提到朕?”
梁九功慌忙擦了擦額上冷汗,張口結舌:“這,這……”
康熙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轉身一拍桌沿,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
“那日朕根本冇想走,是她開口,讓朕去翊坤宮的。”
康熙不解,又有些惱怒道:“朕最後不也冇去麼,這都幾日了,夜夜閉門謝駕,她到底在鬨什麼脾氣?”
梁九功垂首屏息,大氣不敢出。
康熙坐回龍椅,拿起奏摺批閱,盯了半天,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將奏摺狠狠摔在案上,煩躁地揚聲吩咐:“傳旨,宣良貴人伴駕。”
“嗻。”
不多時,良貴人輕步入內。
女子眼如含露桃花,長睫似蝶翼輕覆,眉彎淺淡如遠山,麵頰瑩潤似薄雪,眉眼間藏著兩分怯意,一身素色宮裝,清豔動人。
良貴人屈膝行禮後,便自覺移步至禦案旁,瑩白纖細的玉色細指捏起漆黑的鬆煙墨,墨色沉沉,玉色亮眼。
她腕間微旋,動作極輕,墨錠與硯台相觸,隻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垂著眼簾,雙肩微攏,生怕打擾到正批奏摺的皇帝。
窗外,銀輝透過窗欞,灑在禦案上,織出一層薄霜。
不知過了多久,康熙疲憊地歎了口氣,將手中狼毫擱在筆山上,身子向後靠在龍椅上,眉頭緊鎖。
良貴人眸光微抬,瞥見他蹙起的眉峰,先將墨錠輕輕放好,再斂了斂裙襬,踮著腳,輕手輕腳地挪到龍椅旁。
康熙閉著眼,微涼的指尖剛觸到他的太陽穴,一股淡淡的、帶著皂角與淺香的芳息便悄然襲來。
身後的力道輕柔舒緩,康熙緊繃的眉峰漸漸舒展,周身的疲憊也淡了幾分。
默然片刻,他忽地開口,聲音低沉,似是自語,又似是問她:“你說,這宮裡的女人,到底想要什麼?”
良貴人指尖一頓,連忙恭恭敬敬答道:“自然是想要,皇上的垂青。”
康熙沉默一瞬,淡淡道:“都是這樣嗎?”
隨即不等良貴人答話,他便抬手輕輕揮了揮,語氣疏離:“退下吧。”
良貴人不敢多言,屈膝行禮,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康熙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摺,喃喃道:“可為什麼,她不想要呢?”
坤寧宮內,燈火柔和。
芍藥一臉歡喜地湊到佟雲曦身邊,帶著幾分雀躍和與有榮焉。
“娘娘,您瞧瞧皇上待您多好!這些賞賜件件都是稀世珍寶,可見皇上心裡是真的惦記著您呢!”
這話音剛說完,一個小宮女便匆匆掀簾進來,上前低聲稟報:“娘娘,乾清宮傳來訊息,皇上傳了良貴人伴駕。”
芍藥臉上的歡喜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