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皇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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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目光漫不經心地在殿內梭巡,最後不經意間落在佟雲曦身上。
佟雲曦嫻靜地站著,裝扮簡單,與往日頗為不同,反倒添了幾分清麗脫俗,正如古人吟誦的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他仔細地打量著這張美人麵,試圖從中找出一絲不情願,卻一無所獲。
好半晌,康熙才收回視線,他揹著手緩緩踱步,語氣平淡。
“額娘生前最疼愛表妹,連自己的鳳釵和鳳袍都留給了她。”
說著他頓了頓,不停地轉著手指上的扳指,全然不顧殿內諸人已目瞪口呆。
這樣的東西豈能輕易賜給臣女?
這麼說吧,眼前這個年僅及笄的閨閣女子戴上鳳釵,就連當朝一品大臣都得恭恭敬敬磕頭行禮。
“區區三品誥命夫人,朕隻怕委屈了表妹,也是違逆了額娘之意。”
命婦們聞言麵麵相覷,什麼叫區區三品,她們都快不認識區區這兩個字了。
佟雲曦攥緊袖口,眼神閃了閃,迎上皇帝滿含深意的目光。
“表妹,若是你不願意,那麼朕——”
“今日便不孝一回,請太皇太後收回懿旨,隨後再向她老人家賠罪。”
康熙話一落下,滿殿寂靜。
其他人都下意識地將呼吸放輕,不敢抬頭看太皇太後的臉色。
話說得再好聽,也是當麵打了太皇太後的臉啊!
無數目光聚集在佟雲曦身上,這樣的場合,從冇有未出閣的女子說話的地方。
除非,九五至尊賦予了她這個權利。
佟雲曦靜靜地回望,彷彿是最後一次,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打量皇帝。
富察夫人歎息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天子的心意,還不夠明瞭嗎?
她們富察家,怕是冇這個福分了!
半晌後,佟雲曦收回視線,隔著人群,正對上男人的視線。
佟雲曦眼神閃了閃,熟悉的心跳加速,四目相對間,她勾唇一笑。
“嫁給富察將軍,臣女,心甘情願。”
富察恒泰眸光微顫,眼前的畫麵突然靜止,除了那女子的活色生香。
他微微勾起嘴角,眼中星河萬千,藏著萬縷道不明的心緒。
眼看著二人毫無顧忌,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眉目傳情,康熙臉色瞬時冷了下來。
他皺緊眉頭,冷笑一聲,“倒真是郎才女貌。”
大臣們品出了濃濃的瓜味,一個個死死低著頭,生怕眼裡的好奇被皇帝發現。
一時間冇人再開口說話,殿內陷入了尷尬的氣氛。
這時,馬佳氏從側邊走過來,臉上掛著笑,打趣道:“佟格格和昭武將軍果真相配,一個是朝廷棟梁,一個是皇上的表妹,皇上您說——”
她說著轉頭看向皇帝,卻不料一張愈發黑沉的臉撞入眼中。
“皇…皇上”
康熙眼都不抬,臉色愈發陰沉,冷冷警告:“這裡冇你說話的份。”
馬佳氏從冇見過皇帝這麼可怕的神情,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瑟瑟發抖地縮回椅子上。
赫舍裡氏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這個蠢貨,到現在還分不清,真正的大敵到底是誰。
“撲通”一聲。
眾人循聲望去,想看看是哪個倒黴鬼在這關頭掉了鏈子!
隻見前排一個鬍子花白的大臣正癱倒在地上,滿臉驚恐。
見皇上也看了過來,那人趕緊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深深地將頭叩下去。
“臣失儀,請皇上降罪。”
哦,原來是蠢貨她爹啊!
眾人瞭然地收回目光,感覺又吃到了瓜。
怪不得馬佳大人在工部當差時,那叫一個兢兢業業,謹慎小心。
從前他們還奇怪呢,人家有個寵妃女兒,怎麼一點都不張揚呢?
現在看來,分明是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啊!
馬佳蓋山與其說是跪著,不如說是趴著,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
康熙見狀麵色發黑,簡直毫無大臣之體!
他不耐地擺了擺手。
梁九功連忙過去把人扶起來。
“馬佳蓋山,禦前失儀,你可知罪?”
“臣……臣知罪”
康熙聲音沉沉,頗有些不耐道:“既如此,朕便再給你一個機會,身為工部員外郎,你可清楚,七月工部的度支如何?”
“回皇上”,馬佳蓋山叩頭,顫抖的身子穩了穩,說著說著聲音也漸漸洪亮。
“工部京匠計造甲二萬,支銀四萬二千兩。另紫禁城修整,支內務府二萬兩。木料銀,鐵料銀,河工銀共計二萬兩。俱從現存節慎庫內動銀,與上月常例相較,多支銀一萬兩,已計入檔冊,伏請聖上禦覽。”
康熙頗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隨即露出滿意的神色。
“既如此,朕便恕你不敬之罪,往後要勤勉當差,克己修身。”
馬佳蓋山躲過一劫,聽到皇上這話,激動地臉漲得通紅,連連應是。
緊接著,康熙掃視著殿中文武,揚聲開口。
“諸卿,都看到了,你們隻要平日裡能用心任事,朕又豈是斤斤計較的君主。”
眾人心悅誠服,忙齊刷刷跪地高呼。
“皇上聖明”
心裡卻止不住地嘀咕,皇上平時確實是聖明至極。
就是今日,怎麼有些奇怪……
似乎想起了什麼,康熙突然一臉疑惑地問道:“紫禁城修整,便花了二萬兩?”
赫舍裡氏在一旁提醒:“皇上,是您吩咐的,景仁宮要大修。”
康熙於是故作從容地點了點頭。
“雖說朕一向厲行勤儉,隻是景仁宮既是孝康章皇後故居,也是未來皇貴妃的宮殿,確實不可怠慢啊。”
皇貴妃?
赫舍裡氏震驚地看著皇上,抓著扶把的手一鬆,身子重重倒在椅子上。
皇貴妃可是超一品,位比親王,距離皇後,也隻有一步之遙!
一瞬間,佟雲曦感受到身邊投來無數目光,最灼熱的一道目光的主人,正在上方旁若無人地注視著她。
康熙神態沉靜,一臉誌在必得。
他是皇帝,四海皆臣妾,冇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
他的目光隻隨著他的心意,落在佟雲曦一人身上,好似滿朝文武都不存在一般。
諸人跪在地上,時鐘滴滴答答,偶爾響起輕輕的一聲“噠”,了。
不知是誰的汗水落在地上,殿內足足上百人,卻安靜地連呼吸都聽不到。
終於,佟雲曦輕提裙襬,心緒複雜地走到階下,這麼多年,她似乎永遠在仰望。
她長長的睫毛輕顫,彷彿化身蝴蝶,不知在誰的心間翩翩起舞。
康熙冷冽的臉色不由緩了些,但帝王的驕傲,讓他一時開不了口。
他隻是向下伸出手臂,大拇指上戴著帝王綠扳指,依稀可見騎射留下的老繭,手心卻有微微汗濕。
女子突然輕輕笑了起來,她眉眼彎彎,像一朵盛開的茉莉花。
康熙睫毛微顫,手不自然地撥了撥扳指,微微朝著女子那邊側過身子。
卻見她的笑容一閃而過,清澈的眼中飽含著疑惑。
她在低處抬著頭,一句話,卻叫高高在上的帝王墜入深淵。
“你為什麼還會覺得,我願意嫁給你呢?”
女子微微歪著頭,美眸裡似乎閃過一絲晶瑩。
“皇上?”
康熙聞言愣住,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手卻固執地伸著。
下一刻,手心卻塞進來一個東西,他低頭,是自己曾經送出的信物——一個九龍玉佩。
“你太傲慢了,聖上”
女子神情淡淡地轉身,彷彿連多看他一眼都不願,眨眼間就走出殿外。
她就這樣輕飄飄地拋下了滿殿朱紫,和那位天下間權勢最盛之人。
康熙僵硬地收回了手,站在階前,久久不願離去。
直到月亮高懸,梁九功才硬著頭皮過來勸道:“萬歲爺,已經子時了,明日還有早朝呢”
說著他自己先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今天這事鬨得,隻怕不等明日的早朝,就得傳的滿京風雨。
“朕知道了”
康熙沙啞地開口。
他費力地轉過身,每走一步都帶著沉悶的腳步聲,向來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彷彿從天之驕子,一下子變成了被人隨意丟棄的垃圾。
手指死死抓住手中的玉佩,掌心被硌得通紅,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