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裏的小女孩嚇得渾身發抖，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卻被他穩穩按住，一聲都發不出來。他低頭，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別出聲，我帶你活。”
聲音很輕，卻像一顆釘子，穩穩釘進恐懼裡。
腳步聲在不遠處停了停。
一束手電光，掃過斷牆，在他們藏身的草蓆上頓了一瞬。
時間彷彿被拉長。
風刮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最終，皮靴聲緩緩遠去，消失在黑暗深處。
他依舊沒有動，又靜靜等了片刻，直到徹底聽不見任何聲響，才緩緩鬆開手。
小女孩大口喘著氣，卻懂事地沒有哭出聲，隻是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灰。
指尖冰涼，動作卻極輕。
“別怕。”他聲音低沉。
他脫下自己那件還帶著寒氣的外套，裹在小女孩身上，將她打橫抱起，遞給莫其茂。
小女孩很小，很輕，莫其茂抱著她，覺得孩子輕得讓人心頭髮酸。
他抬頭望向火光衝天的金陵城。
黑夜如墨，火光如血。
他們好像來的不是金陵，是地獄！
“你幹嘛去？”楊開泰拉住池硯喬，急切的說道。
“你們往前走，我一會就跟上！”
池硯喬輕輕拍了一下兩人的後背，並沒有給小女孩貼，隻要兩人輪流抱著孩子，小孩就不會暴露。
隱身符在此世界並不是直接隱身，都能做到隻有別人忽略自己而已。
馬麗可是當過半天的“隱形”人，經理叫她，她答應才會被注意到。
池硯喬站在夜色裡，從貼身內袋裏抽出一卷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線。
那是鎢鋼蛛絲線，比髮絲還細，卻比凡鐵堅硬十倍。
火光下，它隻泛著一層極淡的冷藍寒光，無聲，無形，卻藏著斷金裂石的力道。
如今，成了他在金陵黑夜裏，唯一的刀。
指尖輕抖，絲線瞬間綳直。
風過無痕，線過奪命。
敵人甚至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傷了自己，隻覺頸間一涼，氣力便飛速散去。
解決完這一隊人馬，池硯喬立馬回頭追上了兩人。
“這麼快？”莫其茂兩人在池硯喬輕輕咳嗽的時候，才注意到他回來了。
在找到楊開泰家時，殘垣斷壁的家裏，有的就是灶台邊的兩具開膛破肚的屍體。
“爹！娘！”楊開泰撲在老兩口身邊痛哭流涕，沒人了，沒人了，就剩他一個人了！
可悲的是，就算此時此刻，他的哭泣還是壓著聲音，潛意識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
“老莫，這？”莫其茂的妻子，楊大姐牽著老大，背上還揹著老二，看見這場景，唯一慶幸的就是她的丈夫和孩子還活著。
楊開泰抹了抹眼淚，捏緊拳頭，仇恨在心裏蔓延，誓死要殺幾個倭人為家人報仇。
池硯喬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兩人膛破肚的屍體收攏了一下，“直接在這裏埋了吧！”
莫其茂和楊開泰沒一會就在院子裏，挖好了一個淺坑，把老兩口葬好了。
池硯喬周圍又搜尋到了三個倖存者，回來的時候，楊開泰正在給老爹老孃磕頭。
走的時候他回頭望瞭望院子裏的老歪脖子樹，決絕的和大家一起前行。
幾人是見人就救，沒多久人越來越多，這樣也更容易引起敵人注意。
池硯喬悄悄的再解決了一隊人以後，和大家匯合的時候，人已經擴張到了三十多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片亮著燈的院落。
矮牆內人影晃動，門口掛著一麵巨大的納粹卐字旗，在夜色裡格外刺眼。
門口有人用英語、德語、中文交替喊話，聲音沙啞卻堅定：
“這裏是安全區！國際委員會！中立區！不許開槍！”
他心頭一緊。
找到了。
他剛走近，兩名手持木棍的外國誌願者立刻警惕地攔住他，目光掃過他滿身塵土、臉色冷硬的模樣，又落在他身後的一行人身上。
“你們是什麼人？”
他喘了口氣，聲音低沉沙啞，扭頭看了看衣衫襤褸的眾人。
“想活命的人！”
話音剛落，人群裡走出一個身材敦實的德國中年男人，圓臉微胖，頭頂的頭髮已經有些稀疏，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的藍眼睛裏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卻依舊沉穩。他唇上留著修剪整齊的小鬍子，一身深色西裝漿洗得筆挺，領口繫著端正的領結，頭上一頂深色禮帽，左臂上戴著那枚在此時此地格外刺眼的納粹袖章。
他眼底佈滿血絲，卻依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善意。
目光先落在一眾逃難者身上，眼神瞬間柔和了幾分，再看向眼前這個渾身是灰、卻眼神堅定得嚇人的年輕人。
“你從城外進來的？”男人操著不太流利的中文問，“外麵……怎麼樣了？”
“到處都是火。”池硯喬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還有很多沒逃出來的人，老人，孩子……都在躲著。”
他微微側身，“能讓這些人先進去嗎？”
男人沉默了一瞬，沉重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
“進來吧。裏麵有粥，有毯子，暫時……還算安全。”
院子裏擠著幾百上千號人，哭聲、咳嗽聲、低低的祈禱聲混在一起。幾名外國醫生和護士匆匆奔走，美國傳教士、德國商人、中國教師、醫生……所有人都在拚盡全力，撐起這一小塊戰火中的孤島。
有人遞來一條薄毯。
有人端來一碗溫熱的米湯。
池硯喬將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放在稻草堆上，脫下外套裹緊她，抬起頭，望向院外依舊火光衝天的金陵城聲音平靜，囑咐了一聲莫其茂，準備再次出去。
“小哥，帶上我，我要去報仇，多殺一個倭人，我心裏能痛快些！”
楊開泰的拳頭握的緊緊的，聲音沙啞，但眼神卻像餓極了的狼，亮的很。
看見池硯喬點頭，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池硯喬在一九三七年金陵城城大開殺戒的同時，許沁回到了學校，坐在了明亮的教室，看著他的座位發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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