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微眨了眨微微沉重的眼皮,又將泛黃的病房來回打量了一番,刺鼻的消毒水味再次湧入鼻腔,終於有了幾分真實感。
原來她還沒有死啊。
再度對上宋沛年的麵容,江知微瞬間鼻酸,眼淚一下就往外落,順著眼窩,打濕了耳後的枕頭。
江見著見姐姐哭,連忙踮起腳尖,“姐姐不哭。”
宋沛年也急忙彎下腰,將手覆在江知微的額頭上,“知微,還有哪裡難受嗎?”
江知微紅著眼眶死死盯著宋沛年,雙唇緊緊抿著,一字不發,眼淚無意識往外掉。
我以為你不要我和弟弟了。
宋沛年看江知微這委屈的模樣,忍不住心下一酸,“知微,我將你和見著放在出租屋是我不對,宋爸爸給你和見著道歉。但是請你一定相信,我從來沒有想過扔下你和見著的。”
說罷,宋沛年將他剛剛坐的那把綠色鋼椅拉了過來,又將小臉皺成包子的江見著提起抱在懷裡,沒來由地歎了口氣。
倔強的小姑娘仍舊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盯著宋沛年,任由宋沛年為她擦掉眼角的淚。
宋沛年收回擦眼淚的手,摸了摸江見著毛茸茸的腦袋,又道,“前段時間,我遇到了很麻煩的事,耽誤了接你和見著的時間,真的很抱歉——”
宋沛年話還沒有說完,江知微突放聲大哭,“嗚哇——”
“我、我和見著等了你好久,你一直沒有回來,周奶奶他們都說你不要我們了,我一開始還不相信,可是我和見著真的等了好久好久...”
“房東阿姨將我和見著送到了警察局,讓媽媽來接我們,她不要我們了,然後警察叔叔們又將我們送到了這裡...”
“他們都不喜歡我和見著,我不怕乾活,但是他們一直打我和見著,還罵我們...”
“......”
小姑娘哭著發泄壓抑許久的情緒,斷斷續續講述這些天她和江見著的經曆。
透過淚眼看見宋沛年臉上內疚的神情,哭得更加傷心了。
江知微這個姐姐的哭,江見著這個弟弟也一直哭,隻不過他不同於江知微那般放聲大哭,而是癟著一張沒多少肉的小臉默默流淚,再時不時‘哇’兩聲。
其實江見著不是很想哭的,但是姐姐哭,他又想哭了。
姐弟二人十分有默契地在病房裡上演哭聲二重奏。
宋沛年滿臉都是歉疚,一直輕聲細語告訴姐弟二人,他不會再丟下他們不管,江知微這才緩緩止住了眼淚,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鼻子。
宋沛年又拿出手帕幫江知微擦了擦臉上的淚花,“好了,彆哭了,再哭嗓子都要啞了,我記得你以前也沒這麼愛哭啊。”
江知微又有些難過地抽泣了幾下,看向宋沛年的目光更加委屈。
宋沛年將手中的手帕直接塞給了江知微,溫聲詢問,“餓了沒?我去食堂給你買點兒吃的。”
江知微胡亂地點了點頭,“好餓,我在那個家裡這麼多天隻吃了三個野菜窩窩頭。”
隨即眼眶又盈滿了淚水,欲哭不哭。
宋沛年有些害怕這兩孩子貫耳的魔音了,連連抱著江見著站了起來,衝江知微道,“我去給你買飯。”
又詢問懷裡的江見著道,“你是在這裡陪姐姐,還是要同我一起去食堂買飯。”
江見著看看抱著他的宋沛年,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江知微,隻是不等他做出選擇,就聽床上的江知微帶著哭聲開口道,“宋爸爸,你帶著見著,我聽大人們說現在有很多人販子。”
說罷,又看了一眼懵懂的江見著,希望他能懂自己的眼神——
看好宋爸爸,彆讓他跑了。
江見著完全沒看懂,自顧自啃著手中的餅乾,香香脆脆他的最愛。
宋沛年聞言點了點頭,抬眼看了一眼輸液瓶,見還有大半瓶水又才道,“我和見著很快就回來,若你有什麼事,衝門口喊護士就是了。”
“好。”
宋沛年抱著江見著出門買飯,江知微直愣愣盯著二人的背影,直至轉身消失不見。
待到病房隻剩下她一人,江知微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再也沒了剛剛委屈十足的表情。
整個人麵無表情盯著泛黃的天花板,視線慢慢在白熾燈上失焦。
眨了眨眼,無神的雙眼又慢慢聚焦,黑洞洞的雙眼逐漸堅定。
宋爸爸想再次甩掉她和弟弟,沒門兒!
不知過了多久,待聽到門外傳來熟悉的童音,江知微藏在被子下的手擰了擰之前被江母打傷的大腿,眼裡迅速泛起疼痛的淚花,嘴巴微微一撇,整個人像是一隻傷心的小獸。
宋沛年一進門見江知微還在哭,有些焦急地詢問,“知微,怎麼了?是哪裡難受嗎?”
江知微強忍著眼淚搖了搖頭,很是悲傷,“我剛剛做夢夢到了爸爸,他問我和弟弟過得好不好,我、我——”
說著眼淚就往下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窺見宋沛年臉上的心疼和愧疚,江知微從被子裡伸出瘦弱的手,死死拽著宋沛年的袖口,哭得聲音有些嘶啞,“宋爸爸,我好想爸爸啊。”
一錯不錯地盯著宋沛年麵上的神情,江知微又哭著道,“不知道爸爸在那邊有沒有吃飽穿暖,是不是也很想我和弟弟,還有宋爸爸你。”
江見著聞言姐姐提起了記憶中的父親,瞬間覺得手中的餅乾不香了,哭著張開滿是餅乾碎屑的嘴,“我也好想爸爸。”
死死摟住宋沛年的脖子,撕心裂肺的哭聲直直鑽入宋沛年的耳朵,“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江知微很是滿意得力的弟弟,聲音裡充滿了悲傷,對宋沛年懇求道,“宋爸爸,我和弟弟會乖乖的,你彆不要我和弟弟,我現在會挑水劈柴,以後我還會做飯...”
“我很會乾活的,你彆不要我和弟弟...”
“......”
小小的病房裡,一個摟著他的脖子放聲大哭,一個拽著他的衣袖委屈巴巴說著她很能乾,宋沛年隻感覺冰火兩重天。
宋沛年感覺自己左耳都快要被江見著哭聾了,連忙捂住他的嘴巴讓他不要哭了,這纔看著江知微堅定道,“我不會不要你和見著的。”
“還有之前我不是故意扔下你和見著,我是真的遇到了很倒黴的事,所以才這麼晚回來接你和見著。”
多說無益,宋沛年差不多已經摸準了江知微的心思,說再多不如慢慢來。
病床上的江知微看著宋沛年那滿是堅決的雙眼,攥住衣袖的手微微一鬆,心口沒來由一跳。
麵上頗為感動,不過內心對宋沛年說的半個字都不相信。
她信他個大頭鬼,之前他在爸爸病床前哭得那麼傷心,說他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姐弟二人,可沒多久就消失不見,將她和見著扔在了出租屋裡自生自滅。
期間若不是她機靈,第三天他們姐弟二人就被人販子給拐走了。
隻是她還是太小了,低估了之前爸爸口中老家人的惡,稀裡糊塗就聽了警察叔叔的話,被送到了老家。
若她知道江家是這麼一個魔窟,她死都不會讓警察叔叔將她和弟弟送過來,就是留在福利院都好,至少不會捱打捱罵,至少有飯吃。
這般想著,江知微不用演,麵上的表情都逐漸苦楚傷心,莫名感覺有點反胃,反上來的還是野菜窩窩頭的餿味。
宋沛年捕捉到江知微麵上神情的變化,也沒思索這丫頭究竟在想什麼,而是將飯盒開啟,低聲詢問,“一隻手能不能吃,不能吃的話我餵你。”
飯盒裡裝了滿滿一盒瘦肉粥,麵上還漂浮著翠綠的小蔥花,看著格外誘人。
江知微怕宋沛年覺得她是個累贅,撐著沒輸液的那隻手坐了起來,“我自己吃。”
被手動止住哭聲的江見著閉著眼睛擠乾眼裡多餘的淚水,有些小雀躍對江知微小聲道,“姐姐,這個粥可好吃了。”
說罷,沒忍住舔了舔嘴角。
宋沛年開啟病床上的小桌板,將瘦肉粥放在了桌板上,又將勺子塞到了江知微的手裡,“醫生交代這幾天你們姐弟倆得吃粥,過幾天我再帶你們去吃好吃的。”
江知微看了一眼江見著,江見著不等她開口便捂著圓鼓鼓的小肚子,“姐姐吃,我已經吃飽了。”
喜滋滋地咬了一口餅乾,發出清脆的聲音。
宋沛年往餅乾袋子裡看了一眼,“見著,你吃完手中那塊餅乾就不能吃了。”
說罷將單手抱住他大腿的江見著推開,讓他在病房裡轉圈,“小心積食了,到時候發燒了我得照顧你和你姐姐兩個病人。”
那日子,想想都糟糕。
江見著也是個聽話的小孩,聞言就在病房裡走圈圈,時不時衝吃粥的江知微看一眼,然後齜著小米牙直樂。
我就說吧,宋爸爸一定會回來接我們的。
江知微有些羨慕情緒大條的江見著,一口又一口很是珍惜地喝著小桌板上的粥。
以前爸爸在的時候,她也吃過不少好吃的,隻是爸爸走後,她許久都沒有吃過了。
她好想爸爸,不僅僅因為好吃的,她真的很想很想。
宋沛年坐在病床前削蘋果,小刀在紅彤彤的蘋果表麵轉悠,沒一會兒就是一條長長的果皮。
將削好皮的蘋果放在江知微麵前的飯盒蓋上,這才緩緩拉開話題,“我在香江一解困我就乘船來找你和見著,發現你們不在出租屋了,這纔打聽到你們被帶回了老家,我又連忙坐車...”
江知微聞言莫名有些鼻酸,忍住心中複雜的思索,嗡聲道,“那以後宋爸爸你要安排好我和見著纔出門。”
“我會的。”
一直在病房裡遛彎的江見著剛路過病房門口,餘光中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瞬間大驚失色,嚇得他邁著小短腿就直奔宋沛年跑過來,“宋爸爸!”
三頭身小孩動作格外迅速,十分精準地爬到宋沛年的身上,然後死死摟住他的脖子,腦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小身子忍不住發顫。
走廊裡突然變得吵吵嚷嚷,不等宋沛年開口,病房裡走進來一位乾瘦的老頭子。
江父在病房掃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定格在宋沛年身上,“是你報警將孩子奶奶抓走了?”
宋沛年輕輕拍了拍江見著的後背,示意他不要害怕,這才將目光投在了江父身上,“不然呢?”
江父背後的中年男人撩起衣袖,露出鼓鼓的肌肉,威脅道,“你要是識相點,現在就去警局將我媽放出來,若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宋沛年挑了挑眉,語氣冷漠如寒鐵,“怎麼個不客氣法?打我然後進去陪你媽?彆長幾根抬頭紋就當自個兒是老虎了。”
說罷宋沛年直接走到了江父身前,“若不是你老婆虐待兩個孩子,她會進去嗎?”
宋沛年將江知微送到醫院,第一件事就是報警抓江母,告她虐待小孩,江知微和江見著身上的傷就是證據。
現在還沒有定案,隻等江知微醒來後去錄口供。
病床上的江知微聽到江母進局子了,眼睛一亮,莫名感覺手中的蘋果更加香甜了。
江父聞言滿不在乎,“那怎麼是虐待?那是當大人的教育兩個孩子!”
宋沛年沒忍住直接翻了一個白眼,“這話你哄哄自己就好了。”
沒忍住諷刺對江父出聲,“你不要覺得你通人性就不是畜生了,相比之下,你比你老婆更加惡毒!她是後娘對後兒子不親近無可厚非,可當年你作為傳祖大哥的親父,任由後娘將他逼得離家,多年後又任由她虐待你兩個親孫子。”
“再怎麼說你也是兩孩子的親爺爺吧,你就這麼容不下兩不到十歲的孩子?”
江父被宋沛年逼得後退了一步,麵上儘是憤怒,剛想開口指責,迎麵被宋沛年甩了一塊錢過來,“兩孩子在你們家這麼幾天,一共吃了你們家五個野菜窩窩頭,我這個當乾爹的為他倆出了,不欠你們一家的。”
“不過,知微這些天在你家也乾了不少活,工錢你們也得結一結吧。”
說罷,宋沛年又往前逼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