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多的不捨也總有分彆的那一日。
宋沛年和小鐵錘在大人小孩的眼淚中離開了三跛子大隊,然後轉車踏上了回首都的火車上。
一路上小鐵錘的情緒都不是很高昂,宋沛年也理解,三跛子大隊留給小鐵錘更多的都是美好的回憶,那裡有他快樂的童年和交好的玩伴。
一下子讓他從那裡剝離出來真的很難。
小鐵錘擦了擦有些乾澀的眼睛,忍不住問道,“小叔,我還能回那裡嗎?”
宋沛年將手中厚實的饃掰成兩半,分給小鐵錘一半,“你當然能回去啊。”
為了疏解小鐵錘的悲傷情緒,宋沛年又道,“而且你回去的方式有很多,你放暑假寒假能回去玩,你長大了若是當商人還能回去投資,當領導還能回去建設...”
宋沛年列了一長串,告訴小鐵錘未來有無限可能,不是這次離開就再也不會回去了,小鐵錘悲傷的情緒這才慢慢平複。
乾吃饃有一點兒噎人,宋沛年取出保溫杯給他們二人各倒了一杯熱茶,小鐵錘道謝後接了過去,氤氳的水霧撲在他的臉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宋沛年偏頭看著,麵前小孩的模樣逐漸和當年對疊,不禁有些自豪。
當年在他懷裡貓一樣的小孩兒,被他養成了結實的小牛犢子。
不錯。
自己為自己點讚。
火車一路哐當哐當開往首都車站,終於在上午十一點多準時到達。
這個年代還能站台接人,宋沛年帶著小鐵錘一下火車,就眼尖地看見了接站的宋大哥和宋東升,父子倆一比一複製衝他們二人揮手。
宋東升擠過擁擠的人流,直奔宋沛年而來,“小叔!你可算回來了,我真的太想你了!”
麵前的小夥子才兩個月不見,突然就長高了一大截,都快要和他一樣高了。
宋沛年也不客氣,直接將手中的行李扔給了宋東升,“接著。”
然後又將牽住他手的小鐵錘推給了匆匆擠過來的宋大哥,“你兒子。”
宋沛年直接在人流中伸了個懶腰,終於解放了,以後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
宋大哥喜滋滋牽住小兒子的手,衝宋沛年笑道,“累了吧?媽今天一大早就在準備你愛吃的炸醬麵,你嫂子去南街巷子的國營飯店打包了你最愛吃的烤鴨,這麼多年沒吃了,你一會兒嘗嘗還是不是熟悉的味道。”
宋沛年東張西望看了一圈,這才笑著接話,“隻要沒換廚子,應該還是那個味。”
看著熟悉的出站口,宋沛年又笑道,“感覺沒啥大變化。”
宋大哥幫小鐵錘攏了攏他脖子上的圍巾,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是沒啥變化。”
說著還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以後的變化就大了。”
宋大哥一回來就入職經貿委,對於上麵製定的未來發展趨勢已經徹底瞭解,他已經預見未來日新月異的變化了。
七十年代的首都已經有計程車了,宋大哥將行李裝進早就聯係好的計程車上,還不忘解釋一句,“爸的警務員今天休息,我又不會開車,隻有預約計程車來接你倆。”
小鐵錘還是第一次坐小轎車,東摸摸西摸摸,最後條件反射對宋沛年畫大餅,“小叔,以後我給你買這樣的小汽車。”
宋沛年聞言笑出聲,“行!”
都說孩子誰帶大的就像誰,宋大哥見小兒子和小弟當初給他畫餅的動作神態如出一轍,也忍不住輕笑出聲。
最後又逗孩子道,“你爸我也想要小汽車,鐵錘,給你爸我買嗎?”
小鐵錘還沒有搭話,宋東升又湊了過來,“給你哥我買嗎?”
小鐵錘放下摸座椅的手,挺起小腰板,拍著小胸脯豪氣衝天,“買!都買!”
不就是小汽車嘛,買!
他現在可是擁有二十三塊七毛九分存款的大富翁!
三跛子大隊的小孩哪一個有他這麼富有?
車上幾人全都被小鐵錘大氣的小模樣逗笑,誰都不打擊他的自信心,紛紛為他加油,“那咱們都等著。”
小鐵錘依舊豪氣滿滿,“等著吧!”
一路歡笑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大院,晃眼看著好似一切都沒有改變,那棵繁茂的香樟樹依舊翠綠挺拔。
兩雙胞胎姐妹遠遠就衝宋沛年跑來,“小叔!”
宋山河衝過來之後仍不忘告狀,“小叔,我說我去接你,我哥不讓,非要我在家裡等你。”
宋東升將計程車後備箱的行李拖了出來,瞥眼白了一眼宋山河,哼聲道,“我能給小叔提行李,你有我這力氣嗎?”
宋山河有些不服氣,衝宋東升做了個鬼臉,歡歡喜喜挽住宋沛年的胳膊,“小叔,你終於回來了。”
宋錦繡十分默契地挽住宋沛年另一邊胳膊,“小叔,你餓了不,奶給你做了炸醬麵,我也參與了熬鹵子。”
快要成年的宋山河因為太高興,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忍不住邀功道,“黃瓜那些配菜是我切的!”
宋沛年聞言揉了揉肚子,“那我中午得多吃一點兒。”
小鐵錘小跑著擠了過來,“我也要吃。”
宋山河揉了揉小家夥的腦袋,“管夠!”
宋母早就在家等著呢,雖然之前天天看,但是兩個月不見了,一看到小兒子小孫子,宋母還是沒忍住擦了擦眼睛。
宋父也上前拍了拍宋沛年的肩膀,“這下咱家也算是團圓了。”
孩子娘想孩子,他這個當爹的也想孩子。
另一邊宋大嫂已經拉著小鐵錘又捏臉又抱抱了,愛得不行,宋東升三兄妹在一旁故意吃醋,逗得宋大嫂又笑又哭。
簡單洗漱了一番,一大家就圍著大圓桌坐下吃午餐了,宋沛年將麵前大海碗裡的炸醬麵混勻,大大吃了一口,邊嚼邊感歎,“終於吃上了,我日日夜夜就想著這一口。”
宋母見孩子吃得這麼開心,比她自己吃更開心,“以後媽天天給你做。”
小鐵錘默默舉起小手,“奶奶還有我!”
宋母被小孫子逗笑,捂住大笑的嘴,“奶奶忘了誰也不會忘了我的乖孫啊。”
宋大哥和宋大嫂也笑嗬嗬道,“還有我們兩夫妻。”
宋東升三兄妹也立刻加入,“我我我!”
宋母被哄的眉開眼笑,“好好好,都有都有。”
宋父也笑得很是開懷,期盼了這麼多年,不就是期盼這一刻嗎?
滿是暖意的目光在桌上每一個人身上流轉,最後定格在宋沛年的身上。
因為有他,纔有今日。
飯後,宋沛年消食後剛想休息一會兒,房門就被敲響了,開啟門,滿臉笑意的宋大哥,手捧木盒子的宋大嫂。
宋沛年有些疑惑,“大哥,大嫂,有啥事兒嗎?”
宋大嫂將手中的木盒遞過去,“歡迎你回家的禮物。”
宋大哥也朝木盒子努了努嘴,“你嫂子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宋沛年聞言咧開了嘴角,怪聲怪氣開口拒絕,“哎喲,我不要我不要~”
宋大嫂噗嗤一聲笑出聲,“收著吧。”
衣服兜都開啟了,這還客氣什麼啊。
宋沛年喜滋滋接過,當著夫妻二人的麵直接開啟木匣子,瞬間一片金光燦燦閃暈了他的眼。
這太有衝擊力了。
立刻關上蓋子,將木盒塞了回去,“彆。”
宋大嫂有些不樂意,又將木盒子塞了回去,“彆什麼彆?快點兒收下,若不然我真的生氣了。”
宋沛年抱著沉甸甸的木盒,試探開口,“那我真的收下了?”
“不然呢?”
她嫁進來的時候,小叔子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一下子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已經比她還要高了,而且還守護了他們這一大家子。
他對於他們這個小家庭的恩,這輩子都報不完。
但讓她說好聽的感謝話,她還真說不出口,隻有用這實在的東西表達她一點點謝意。
笑著揮了揮手,“坐了那麼久的火車也累了,好好休息吧,我和你大哥先走了。”
宋沛年胡亂點頭,“行。”
關上房門,再次開啟木盒子,依舊金光燦燦衝擊著人的視線,宋沛年掂了掂,這裡麵至少裝了三十斤金子。
金子啊,他要枕著這玩意兒睡覺。
宋沛年沒有想到下午收到金子,晚上還能收到更多的金銀財寶。
宋母早些年是資本家出身,雖然大運動前已經捐了不少出去,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偷偷藏的隻多不少。
這些年的經曆讓宋母也看開了,為了兩兄弟的感情,決意在兩人關係最親近的時候做好分配。
除開給四個孫子孫女都挑選了幾件小禮物,又給遠在研究院的二女兒留下一部分,其餘的由兩個兒子平分。
宋沛年收到了滿滿五箱子,兩箱金子,剩下三箱子塞滿了玉器、擺件、書畫...
宋母是公正的,但宋父藏了一點點私心。
他將收回來的兩套宅子給了兄弟倆一人一套,另外給二女兒重新置辦了一套,至於自己前些年的私藏全都偷偷給了宋沛年。
宋沛年假意拒絕,宋父直接揭他的老底,“你就收好吧,咱爺倆誰不知道誰啊,以後讓你出門工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你肯定在家混吃等死,這混日子手上沒點兒錢怎麼行?難道真讓你幾個侄子侄女養?”
就連給他找的機械廠點個卯的工作都不願意去乾,他還願意去乾個彆的?
“也不是我這個當爺爺的貶低你幾個侄子侄女,親生的都不一定靠得上,更不要說隔了一層的,誰有都不如自己手上有,好好給老子收好!”
最後還不忘交待道,“誰都不要說老子私下偷給你東西,你娘都不能說,知道沒?!”
這幾年過去,宋父已經沒有兒女一定要成才的執念,小兒子以後隻要不違法犯罪,他想過怎樣的人生,他都支援。
特殊的那幾年,最累的還是他這個小兒子,可以說比他們這些在牛棚的還要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心裡的負擔重。
他一個人不得不負擔起這麼大一家子,彆說他一個十七八歲的孩子,就是他這曆經滄桑的老頭子都不一定抗得住。
回來之後,那些同樣被下放的老夥計們,哪家有他們家這麼齊整,有他們家這精神麵貌和身體素質?
管中窺豹,足可見他小兒子這些年背後的付出。
想到此,忍不住煽情道,“以後你隻要不走歪路,爸都支援你。”
過往幾年已經夠累了,小兒子往後想要歇歇,手裡有錢也自在些。
他也不怕小兒子亂花,以前可能還會害怕,這幾年過去,他已經相信他這小兒子是個有成算的。
宋沛年被感動到了,直接給了宋父一個熊抱,哇哇大叫,“爸,還是你懂我!”
沒想到自己當鹹魚的第一個支援者會是看著最不可能支援他的宋父。
宋父突然被小兒子這麼親密的抱住,一瞬間的不適應很快化成了臉上的微笑,心中軟成一片,拍了拍宋沛年的後背,“誰不知道誰啊。”
他兒子他知道,沒遇到事就是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真遇到了事也能支棱起來。
但願他這兒子往後路都順暢,不會遇到讓他不得不支棱起來的事。
宋沛年感受到了宋父一片濃烈的父愛,臉上的笑意逐漸放大,“爸,你真好。”
宋父聞言笑出聲,“彆哄我了,說再多好聽的,我都不會將我的工資交給你。”
想了想又道,“當年我們還在首都的時候你不就嚷嚷著要小汽車嗎?你先學會開車,我已經讓你張叔幫忙聯係了,到時候直接將新車給你運回來。”
宋沛年聞言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確定道,“爸,你要給我買車?”
沒想到比小鐵錘孝敬先來的是他爸的溺愛。
宋父‘嗯’了一聲,“不然呢?”
宋沛年勾起嘴角,彎腰湊到了宋父的麵前,賊兮兮道,“爸,你知不知道慈父多敗兒啊?”
話音剛落,成功換來了宋父的一巴掌以及他的一個白眼。
宋沛年捂著被打的腦門,笑得見牙不見眼。
彆說,這啃老的日子他可太喜歡了!
養老生活順利開啟。
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