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件上一世沒有發生的事情。
唐小妹見宋沛年麵色恍惚,出聲安慰道,“三哥,你不要急,叔叔應該沒事的。”
宋沛年點了點頭,從包裡取出鑰匙分給了唐小妹一把,“下午我打算做一些桃酥、山楂小餅還有紅棗核桃酥那些可以儲存兩三天的糕點,然後明天不會做糕點,你來了院子後直接開門出攤就是了。”
想了想又道,“畢竟不是當天新做的糕點,明天所有糕點打九折吧,也算是回饋顧客們了。”
唐小妹回家前,宋沛年又拜托她幫忙在村裡收幾隻土雞,同時還給了定金。
回小院之前,宋沛年去了中藥鋪買了些滋補的藥材,然後去又去附近有養雞的鄰居家買了一隻土雞。
回到小院之後,便將土雞處理好放進砂鍋裡與藥材慢慢燉著,然後著手開始準備糕點。
瀟瀟秋風中,糕點的香甜,還有雞湯的鮮香不斷在在空氣中漂浮,兩種不搭的味道交織在一起,莫名有些相得益彰,將路過的鄰居和路人們的魂差點都給勾沒了。
有些小孩子,直接守在宋沛年院角根下蹲著,時不時吸一口,猛流哈喇子。
糕點他們知道,就宋記糕點,每天都會將人香迷糊。
至於這雞湯,比那糕點的攻擊力還要強,油脂的香味,還帶著藥材的絲絲醇厚,簡直饞蟲都給人勾上來了,恨不得衝進去向宋記糕點的老闆討要一碗。
足足將人折磨了兩個小時,那濃鬱的雞湯味總算是消散了一點點,不會時時刻刻往人鼻子裡鑽了。
宋沛年將煲好的雞湯倒在保溫飯桶裡,又包了桃酥和紅棗核桃酥,就往市醫院走去。
不過幾百米的距離,身子都還沒有在秋風中走暖和就到了,在護士前台打聽到宋正功的病房位置,宋沛年快步走了過去,又在病房門口停下。
病房門被虛掩著,裡麵傳來了商寇華的聲音,“今天你腿和胳膊沒昨天那麼疼了吧?你說你多大個人了,平地走路竟然還能摔跤,幸好不是摔在沒人煙的地方,要不然都可以開席了。”
宋正功的聲音有些疲憊,“那磚顏色深,誰想到上麵竟然倒的有油,我一個不防就踩上去摔倒了,誰能想到我這麼倒黴。”
“我晚飯隨便墊吧一口就是了,寇華你讓媽她們不要來給我送飯了,懶得來回折騰,昨天可把他們給嚇壞了,也不知道緩過來沒有。今天晚上我也不用你陪床,你帶著鐵蛋回家休息吧。”
“鐵蛋和媽媽回家休息好不好?”
“不要,鐵蛋要陪著爸爸,爸爸痛,給爸爸呼呼,呼~”
“呼~”
宋沛年打算敲門的手頓住,正欲往後退,一會兒再進去,身邊突然出現了一位護士,她擰眉大聲質問道,“你站在這裡乾什麼?怎麼不進去?是走錯了還是怎麼回事?”
說著還打量了宋沛年一眼,怕他是個危險分子。
護士的聲音吸引了屋內一家三口的注意,扭頭朝門口看過去時。
病房門被推開,宋沛年的身影映入他們的眼前。
宋沛年抿了抿唇,隨著護士一起走進病房。
宋正功收住臉上被痛的齜牙咧嘴的表情,眼睛亮了亮,很是驚喜,“年年?”
商寇華也迎了過來,憔悴的麵容帶著深深的笑意,“年年。”
宋沛年嘴角扯了一絲有些僵硬的笑,一言不發地繞過商寇華走到宋正功的病床前,將手裡提的東西放在床頭旁的小立櫃上。
無聲注視了宋父一眼,有責怪,有心疼,更有一絲絲後怕。
垂眼掩蓋住眼裡的情緒,宋沛年又打量了病房一眼。
病房是個雙人病房,另一個床位空著的,目前隻住了宋正功一個病人。
病房內,除開商寇華母子二人,宋奶奶宋爺爺,還有商姥姥商姥爺都不在。
由於宋沛年沒有開口搭話,病房裡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緊張。
護士也覺得這一家子氣氛有些怪怪的,不過她的事兒多,她也沒有深究,而是照例確認了一番宋正功目前的情況,便匆匆離去。
待到護士走後,見一家三口全都一直盯著他看,宋沛年看著宋正功吊著的腿和手蹙眉開口道,“怎麼摔得這麼嚴重?”
宋正功不可見地歎了一口氣,將他不小心踩到油又說了一遍。
宋沛年的眉毛越皺越深,又來回打量了宋正功一眼,繼續問道,“除了腿和手,沒有其他的傷吧?”
宋正功笑著搖頭,“沒有,我當時將腦子護得可好了,隻是腿和手臂骨折了,不嚴重。”
宋沛年和商寇華十分有默契地前後腳嘟囔了一句,“也不看自個兒多大的年紀了。”
宋正功見母子二人這麼心有靈犀,忍不住笑出聲,再次強調道,“真沒多大的事兒了。”
還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拍了拍打著石膏吊起來的腿,“不痛!”
小鐵蛋聽到這話,湊了上去,小臉全是疑惑,“那為什麼爸爸你一直嘶哈。”
然後又皺著小臉,“難道不是很痛才嘶哈嗎?”
宋正功滿臉尷尬,商寇華哼了宋正功一聲,看你嘴硬,褲衩子都被你老兒子給掀沒了。
商寇華將小鐵蛋給拉到一邊,以沉默應對他的提問,於是宋正功便轉移話題,詢問宋沛年最近點心生意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遇到困難要和家裡說。
宋沛年依舊一言不發,嘴巴緊緊抿著。
待到夫妻二人口乾舌燥時,宋沛年終於沉聲開口,“為什麼不通知我?”
明明是質問的話,語調裡又帶著濃濃的委屈。
在夫妻二人的注視下,宋沛年的眼眶逐漸變紅,鼻頭也變得通紅,嘴巴一直緊緊繃著,不讓自己的情緒外泄出去。
商寇華瞬間心酸,繞過病床尾,走到對麵拍了拍宋沛年的後背,安撫道,“你爸又不嚴重,想著你生意忙,便沒有告訴你。”
宋沛年指著宋正功受傷的腿腳,脫口而出,“這還不嚴重嗎?要多嚴重纔算嚴重?”
吼完這句話,宋沛年情緒有些崩潰,彆過身子,連著幾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背後宋正功的歎息聲響起,“年年,這事兒怪我,怪我不讓你媽他們告訴你。”
他將孩子分出去,他沒那個臉讓孩子照顧探望生病住院的他。
宋沛年又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連著深呼吸好幾次,這才平複好心情,扭回來時又是麵無表情的模樣。
聲音也變得有些冷硬了,看著宋正功道,“的確怪你。”
不去看宋正功麵上的失落,宋沛年自顧自開啟飯桶蓋,“我給你煲了雞湯,要不要喝一點?”
濃鬱的雞湯香味一下子就竄入幾人的鼻尖,忍不住深吸一口,好香。
宋正功看著熱蒸汽下的宋沛年,聽他那有些彆扭的聲音,眼眶微微有些濕潤,與商寇華視線相撞時,又展開笑顏,嘴硬心軟的小孩。
商寇華笑著開口,“年年,你這雞湯煲的好香,聞著還有中藥的味道。”
宋沛年‘嗯’了一聲,“你要不要也喝一碗?”
聲音莫名又變得有些小,“我帶了兩副碗筷。”
商寇華揉了揉肚子,“好啊,我正好有些餓了。”
宋沛年盛了兩碗雞湯之後,注意到一直眼巴巴看著他的小鐵蛋,忍不住開口詢問商寇華,“這兒還有多的碗筷嗎?”
商寇華立刻應聲,“有的。”
走上前,從立櫃下麵拿出一副乾淨的碗筷遞給宋沛年。
宋沛年又盛了一碗雞湯,三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擁擠地擺在小立櫃上。
給宋正功遞了一碗,又給商寇華遞過去一碗。
待到端起最後一碗時,宋沛年看著小鐵蛋,猶豫一瞬,還是走了過去,將手裡的雞湯放在他麵前的小立櫃上,“小心燙。”
小鐵蛋看了一眼雞湯,又看了一眼宋沛年,最後衝他揚起了一個甜甜的笑,“謝謝哥哥。”
然後又從自己的兜裡掏啊掏,終於掏出了他想找的東西——
一顆大白兔奶糖。
鼓起勇氣攤開手心遞給宋沛年,“這個大孩子也可以吃的。”
不像他的那些寶藏,奶奶說隻有小孩子喜歡玩。
怕宋沛年不要,小鐵蛋繼續推銷道,“甜甜的。”
宋沛年伸出手將小鐵蛋手心中的糖拿起,又握在自己的手心,糖果還帶著小孩子的體溫,溫熱的。
忍不住開口道謝,“謝謝。”
鐵蛋見宋沛年接過糖,還和他道謝,臉上的笑意放大,“哥哥,不客氣的。”
商寇華和宋正功看到眼前的這一幕,相視一笑,一個眼眶濕潤,一個已經狂流眼淚了,全都借著喝雞湯的動作掩蓋自己的情緒。
哪想到一口雞湯入口,夫妻二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湯汁在舌尖緩緩流淌,如絲綢般順滑,刺激著人的味蕾,一個‘鮮’字都不足與概括。
沒有預料中的苦澀藥材味,而是一絲極淡的甘甜在舌尖縈繞。
商寇華又用筷子夾了一小塊雞肉,鮮嫩無比,每一絲雞肉纖維都吸飽了湯汁的精華,用最樸素的話來說,那就是好吃的舌頭都香掉了。
本來一開始還想問宋沛年不喝一碗嗎,誰能想到,雞湯入口,那話直接忘到天邊去了。
宋正功一碗雞湯下肚,感覺一股暖流從胃裡緩緩升起,瞬間驅散了數日的疲憊與疼痛,整個人都沉浸在一種溫暖而滿足的幸福感中。
那邊的小鐵蛋,吹一口氣,呼哧喝一口,小手握著長長的筷子,精準將雞肉放到嘴巴裡。
幾乎都不用嚼了,一抿脫骨。
原來雞湯這麼好喝啊,他從前喝的那是雞湯嗎?
小鐵蛋覺得不是,因為這纔是雞湯!
一家三口一鼓作氣就消滅完一碗雞湯,看向宋沛年時,莫名還有些不好意思,衝著他尷尬地笑了笑。
宋正功衝宋沛年誇讚道,“你這雞湯燉得真好喝。”
商寇華也這纔想起她還有個兒子,走過去幫小鐵蛋擦了擦嘴,笑著道,“可不是嘛,你弟弟這個挑食怪都喝了一大碗,以前喊他喝一碗雞湯,就像是喝毒藥一樣。”
小鐵蛋接過商寇華手中的手絹,胡亂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又仔仔細細擦乾淨手,這才衝宋沛年跑過去,目標精準地抱住他的大腿,仰著小腦袋,擺出自己最可愛的模樣,“哥哥你煲的雞湯太好喝了。”
“是我喝過最最好喝的雞湯!”
以前這個哥哥隻存在爸爸媽媽姥姥姥爺爺爺奶奶他們的口中,但是現在這個哥哥在小鐵蛋的腦袋裡逐漸變得清晰,那就是他做的東西好好吃!
雞蛋糕好吃,牛奶小餅乾好吃,奶團子好吃,山楂球好吃...
現在的雞湯也最最好吃!
這般想著,又用力抱緊宋沛年的大腿,小鐵蛋相信,隻要他抱住麵前哥哥的大腿,以後就會有源源不斷好吃的。
見哥哥不搭他的話,小鐵蛋再次仰頭,繼續賣萌,“哥哥你真厲害!”
宋沛年看著雖然瘦弱,但是軟萌的小鐵蛋,伸出手颳了刮他的鼻子,“還喝嗎?飯桶裡還有雞湯。”
聲音輕柔,全然沒了一開始的冷硬。
小鐵蛋如如願所償,與宋正功如出一轍的一雙大眼睛亮亮的,連連點頭,大聲道,“我要喝!”
聲音堅定地彷彿要入黨。
商寇華快步走過去一把擼起小鐵蛋,摸了摸他的肚子,“不能再喝了!剛剛喝了這麼大一碗,再喝會積食的。”
小鐵蛋委屈癟嘴,忍不住就想哭,被商寇華捂住嘴,“你要是撒潑打滾,以後你哥哥再也不會給你做好吃的了!”
說著還看了一眼宋沛年,宋沛年也十分配合,殘酷點頭,小鐵蛋更委屈了,彷彿一瞬間就失去了全世界。
宋正功看得哈哈大笑,將自己手中的碗遞給了宋沛年,“兒子,再給我盛一碗。”
嘿嘿,小孩兒不能喝,他喝。
宋沛年見宋正功碗底還剩雞肉,想來是剛剛一隻手沒法用筷子吃,他拿起小立櫃上的筷子,詢問道,“吃雞肉嗎?”
說著一塊雞肉就遞到了宋正功的嘴邊。
壓下心中萬般思緒,宋正功張開嘴,將雞肉吞入口中,慢慢咀嚼。
最後,宋正功還是沒有忍住,眼淚無聲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