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惦記著招店員,宋沛年在唐妹夫來小院送雞蛋時就提了一嘴,詢問唐小妹是否願意來店裡幫忙,同時還告知工資給一百元一個月。
現在國家工人每月的平均工資是七十來塊,一百元算是很厚道的一個數字了。
拋開親戚關係,宋沛年願意招唐小妹來當店員還是因為她本人的人品性格有保障,她和唐妹夫每次送來的雞蛋都特彆新鮮,從來沒有以次充好的情況。
後麵為他在各個村子裡收的紅棗等山貨也特彆好,一看就是精心挑選了的。
嫁給唐妹夫後又去公社上了幾年夜校,會認字會算術也會算賬。
另外性子也不錯,和人說話時從來都是笑眯眯的,熱情大方。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愛乾淨,根據宋沛年多次與唐妹夫和唐小妹接觸,二人的穿著都很乾淨得體,最容易忽視的指甲也修剪地十分整齊,裡麵也沒有藏汙納垢。
開店做生意,如果店員給人的感覺是臟臟的,那麼幾乎沒有任何一個顧客會信任店裡麵售賣的東西是乾淨的。
聽到宋沛年要招唐小妹來店裡上班,唐妹夫雖然心裡替唐小妹高興,但是做決定的人還是唐小妹,便笑著表示一定會將訊息通知到位。
心裡揣著事兒,宋沛年遞過來的茶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唐妹夫就火急火燎回家想要將這好訊息告訴唐小妹。
訊息傳回家時,唐小妹是又驚又喜,“我小時候的願望就是去城裡當工人,但是一直沒有這個機會,現在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雖然是在我三哥的店裡當店員,但是在我心中依舊是一份光榮的工人工作!我特彆願意去!”
小時候一直被押在家裡做家務乾農活,沒有讀過書,後麵上了三年夜校也算是圓了她的上學夢,沒想到現在她又圓了工人夢。
這日子可真好!越過越有盼頭!
抱起靠在她大腿的兒子就吧唧親了一口,笑得特彆大聲,“媽媽也能去城裡工作了!”
待聽到工資每月一百時,唐小妹有些猶豫,詢問唐妹夫道,“你說我三哥給我這麼高的工資,是不是因為我是他妹妹?”
唐妹夫擺了擺手,又笑著給她捶背揉肩,安撫道,“這個你想多了。我問過三哥,三哥說是因為以後他要擴大生產,你要忙的事兒多,很辛苦,所以才給你一個月一百的工資。”
唐小妹聽到解釋,心裡鬆了一口氣,最怕親緣關係摻了利益,往後都不好來往。
想到要去工作,懷裡的孩子可得安置好,最後和唐妹夫一合計,拜托張父張母白天幫忙看一下,他們每個月給二老十塊錢。
兩人是個行動派,決定好就立刻出發。
張父倒是沒多大的反應,張母聽到這訊息時卻特彆為她最喜歡的兒媳婦唐小妹高興,既高興她以後每個月能賺一百塊錢,小家日子越過越紅火,又高興她往後終於有了孃家。
無論一個女人的能力有多強,老一輩的觀念永遠都是沒有個孃家會受欺負,不但受婆家人欺負,還會受外麵人欺負。
張母亦是這樣的想法,而又在四個兒媳中,她又最護著她,主要是心疼唐小妹有那如同豺狼虎豹的親爹親娘,同時她們又有著相似的經曆。
將唐小妹懷裡的小孩接過逗了逗,張母笑著道,“孩子交給我你們放心,兒媳婦你在你哥的店裡好好乾,上次他來村裡收雞蛋我接觸過,他人不錯。”
“謝謝娘,我會好好乾的。”
唐小妹看著張母笑著逗孩子,忍不住再次慶幸當年自己的選擇。
經過她這麼多年的觀察,一個家要想日子過得紅火,除開小兩口勤快能乾,還要長輩不作妖不指指點點,為人開明,也願意在兒女困難時扶持一二。
她一直騙她男人當年她一眼相中了他,其實是相中了他家和諧有愛的家風,性子正的公公婆婆。
這樣家庭出來的男人,錯不到哪兒去。
真好啊,她的選擇沒有錯,這才從泥潭中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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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小妹在店裡上班之前,宋沛年終於收到了從海市寄過來的大冰櫃,還是雙開門的大冰櫃,除開看著有些笨重,和後市的冰櫃沒多大的區彆。
有了冰櫃,以後能做的糕點就多了。
為此,宋沛年又壘了一個麵包窯,還去傢俱廠定製了一批新的展示台,也算是改頭換麵,攤子越鋪越大了。
唐小妹第一天上班很是緊張,怕自己口齒不清,又怕自己算錯賬稱錯秤,還怕得罪顧客、包的包裝不好看、手腳不麻利...,反正什麼都害怕。
心裡害怕,就體現在行動上。
麵對第一個顧客時,說起話來結結巴巴的,忍不住就向不遠處正在烤糕點的宋沛年求助,哪想到那顧客眼裡根本就沒有她,一心都是展示台上麵的糕點!
一邊糾結要哪款糕點,一邊偷偷咽口水,指著一塊圓卷詢問道,“這是新品嗎?”
唐小妹連連點頭介紹,“對的,這個是芋泥卷,外麵是蛋糕皮,那個紫白色的是芋泥,一塊錢一塊,若是不放進冰箱裡那就不能過夜,需要當天吃完。”
問話的女人是當天第一個顧客,雖然看著一塊大大的,但是一聽要一塊錢,難免有些咂舌,不過想到住院的孩子,她又有些猶豫。
蹙眉問道,“適合孩子吃不?”
“是孩子喜歡的口感。”
女人不再猶豫,要了一塊芋泥卷,然後放棄一開始打算買的雞蛋糕,又要了一斤更貴的棗糕。
孩子受傷了,正好棗糕補氣血。
買完東西,腳步匆匆離開。
女人一路快步走回到了住院部,幫沉睡的孩子捏了捏被角,這才坐在一邊等待孩子睡醒。
終於天光大亮,床上的小女孩揉了揉眼睛,入目就是一個小圓卷,聞著就好香好香。
發愣之際,溫柔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妮兒,生日快樂。”
小女孩很是驚喜,“娘,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對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娘特意給你買的芋泥卷。”
小女孩沒有去接母親手中的蛋糕,而是給了麵前母親一個大大的擁抱,聲音哽咽,“謝謝娘。”
眼淚忍不住往下流,打濕了母親的衣領。
女人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後背,“不要多想,娘以後一個人也能養活你,供你讀書上學。”
小女孩已經八歲了,她知道她的知青爸爸回城了,不要她們母女倆了,但是她還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所以才會和村裡說閒話的人打架吵架,然後一不小心自己受傷住院了。
眼淚止不住往外流,往後,隻有她和媽媽,沒有爸爸了。
流過淚,在小女孩的強烈要求下,母女二人一起分食芋泥卷。
香甜綿密,芋泥自身的天然甜味和蛋糕的甜味充斥著她的口腔。
甜到了她的心窩子裡去了。
這是她過過最最開心的生日,吃過最最好吃的東西。
美麗的日出下,小小一塊蛋糕,安撫著一對母女受傷的心靈。
多年後,那孩子已經長大了,但是她依舊沒有忘記那塊芋泥卷,忘記當時口裡的香甜。
每當遇到了生活的苦難,隻要一想起那時候她和媽媽在她八歲生日那天早晨一起分食一塊芋泥卷,她就覺得一切都不算太難,她和媽媽日子會越來越好。
媽媽的愛,永遠支撐著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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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過一個顧客之後,又接待了一位大客戶,唐小妹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越來越熟練,無論是算賬還是稱秤,或是給顧客打包糕點。
顧客一提出要買什麼,要買多少,唐小妹在心裡過了一遍就將賬給算出來了,然後快速給顧客稱秤打包,手腳越來越麻利。
整個人完全沒了一開始的忐忑,簡直可以用如魚得水來形容。
宋沛年過來送剛剛烤好的糕點時,忍不住點頭,不愧是他看好的店員,就是這麼能乾!
因為店裡多了一個人,今天的量不止多了新品,老品也差不多多做了往常的三分之一。
除開芋泥卷,還多了棗糕和蜂蜜糕。
芋泥卷比較新穎,價格也最高,卻反而賣得最快,比棗糕和蜂蜜糕還快,都是買給孩子吃的,獎勵孩子聽話、做家務、成績進步…
果然,無論在哪個時代,孩子永遠是消費的主力軍。
尤其是這個年代,家長自己捨不得吃穿,但是捨得給孩子吃穿,更不要提現在一家隻能要一個孩子了,全都是金娃娃。
棗糕和蜂蜜糕是傳統老式糕點,傳承了幾百年甚至是上千年的糕點總有它的可取之處,雖然看著不是花裡胡哨的,但是聞其味道,吃入口中就知道它的不同。
尤其棗糕和蜂蜜糕這兩樣糕點還是出自大師之手!
大師的名號,是宋沛年自己給自己封的,但他覺得自己完全能夠擔起這個稱號!
他就是大師!
依舊增量,依舊不到十點就全部售賣完了。
不同於做糕點累到懷疑人生的宋沛年,唐小妹依舊像是打了雞血似的,整個人活力滿滿,還搶過宋沛年手中的活兒,讓他歇著,她來乾!
宋沛年不同意她一個人做收尾工作,唐小妹還不樂意,直接就將宋沛年給推開了,眼神中還帶著一點點‘鄙視’。
“這些活兒簡直不夠看,我當年可是賺十個工分的女人!這才乾了多久,這點兒活對於我來說完全就是個開胃菜!”
唐小妹如同上了發條,快速洗洗涮涮,又將所有東西收整歸位。
待到唐小妹收拾好之後,宋沛年拒絕了唐小妹做飯的要求,強製將唐小妹給帶到了國營飯店吃飯。
這個時代的國營飯店的飯菜都可是大師傅手藝,宋沛年老早就想去了。
雖然他做菜也好吃,但是誰不喜歡吃現成的。
還有每個廚子做出來的菜味道都是不一樣的,各有特色,各有千秋,總有值得品嘗的點。
可是礙於自己一個人一次最多隻能吃兩個菜,他便一直都沒有去國營飯店吃飯,但是現在有了唐小妹,他可以點三個菜了。
永遠出現在任何年代文小說裡的紅燒肉,以及店裡的特色白灼蝦,見招牌選單上還有西湖醋魚,宋沛年想了又想,然後點了一條。
當第一口西湖醋魚入口,宋沛年就知道這盤西湖醋魚正宗極了!
因為他不想再吃第二口。
作為本地人的唐小妹倒是吃了三口,然後表示這魚死的有些冤枉了,簡直沒有將它魚生最大的價值發揮出來!
你說水煮魚糖醋魚烤魚麻辣魚片酸菜魚蒸魚乾煸魚熏魚啥吃法不好,偏偏就是西湖醋魚!
宋沛年深深表示讚同,可能有人覺得它好吃,但是他是真的吃不習慣。
不過店裡的紅燒肉和白灼蝦還挺好吃的,另外又加了一份清炒時蔬也挺好吃的,兄妹二人埋頭苦吃。
吃得正開心時,宋沛年的後背突然被人拍了拍,恍恍惚惚抬頭,一位麵龐有些熟悉的中年男人。
宋沛年想了又想,終於記起了他是誰——
宋正功的同事張秋洪,以前宋父還帶他還去過他家吃飯。
張秋洪伸出手在宋沛年麵前晃了晃,“小年,還記得我不?”
宋沛年笑著點頭,“張叔叔,我怎麼會不記得你?我小的時候,我爸還帶我去過你家吃過飯呢。”
又笑著招呼道,“您吃過了沒?要不一起坐下來將就吃點兒,我再加兩個菜。”
張秋洪舉起自己手中的飯盒,又笑著擺了擺手,“不用,我是特意來這家店打包西湖醋魚的,就這家店的最正宗,我們一家子可喜歡吃了。”
宋沛年默默摸了摸鼻尖,原來真的有人喜歡吃西湖醋魚啊。
張秋洪又問了宋沛年他最近一些事,宋沛年一一半真半假地答了,他這才慢慢入了主題,“你爸摔傷了,你知道不?”
宋沛年聽到這,神色大變,猛地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我爸摔傷了!?”
“嚴重嗎?”
張秋洪原以為宋沛年知道這事兒還在這兒吃吃喝喝,現在看他不但不知道這事兒,聽到訊息人還這麼激動,心裡也沒了一開始的想法。
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有些嚴重,畢竟你爸年紀也不小了。但是好在是昨天早上上班時候發生的事,當時一摔倒就被發現送去醫院了...”
宋沛年聽不到張秋洪說啥,隻感覺腦瓜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