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飽飽的宋嶧整個人呈‘大’字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微微泛黃的天花板。
他覺得自已突然變得好幼稚。
難道是因為自已一個成人的靈魂裝在幼童的身體裡,這具小身體承受不了成人的靈魂,所以讓自已變幼稚了?
聽到房間門口傳來動靜,宋嶧微微往靠牆的那邊滾了滾,然後整個小身子背對著宋沛年。
宋沛年站在門口,手握關燈的繩索,問道,“我關燈了哦。”
沒有聽到宋嶧的回答,宋沛年直接拉掉燈繩,然後滿屋變得漆黑,隻有窗外隱隱投進來的月光。
宋嶧睜著大大的眼睛,對著黑暗眨了眨。
此刻他的頭腦變得格外清晰,他想說未來國家會開放市場,即使他們擺一個小攤也能賺到錢,他們父子倆也能生活下去。
還有他可以吃很少,也能穿舊衣服,不會花你太多錢的。
等到他再稍微長大一點,他就能賺錢了,能養活自已,也能養活你。
如果你不丟下我的話。
這些話在宋嶧的腦海裡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整理出十分簡潔明瞭的幾句話,可是他卻怎麼都張不開口。
他將其歸結於自已並不是一個怯弱的小孩,而是他何必挽留一個無論如何都會拋棄自已的人。
這樣對他來說,其實也是不公平的。
上一世他多方打聽,終於將自已的身世打聽清楚了。
說到底,他不是一個被期待的小孩。
他名義上的母親之所以生下他,是因為知道他父親幼年的經曆,想用自已要挾他父親,過上好生活,擺脫繁重的農活。
隻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家竟然先平反了,她被接回了城,最先過上了好日子,而他成為了棄棋,也成為了她人生中的汙點。
他始終都記得她那句,“我當初就不該發善心把你送還給你爹,留下你的命,而是將你溺死在尿桶裡得了。”
躺在他身旁的這個男人,他的父親,他其實是受害者,若是真的不要自已,也說得過去。
可是——
宋嶧摸了摸自已的臉頰,已經濕了一片。
若是自已不曾降臨在這人世間就好了,那麼他不會成為任何人的拖累,也不用受這人世間的苦難。
眼淚像是開了閥,不斷往下流,浸濕他的頸部,又流在枕巾上,濕潤了一片。
忽然自已的小身子被一隻有力的手給圈住,耳邊是熟睡的呼吸聲。
宋嶧吸了吸鼻子,默默往宋沛年那邊挪了挪。
其實他的懷抱很溫暖的。
晚上總是容易胡思亂想,宋嶧拋開那些繁瑣沉重的思緒,閉上眼睛,催眠自已快快入睡。
黑暗中的宋沛年睜開了眼睛,這具身體的夜市能力不是很好,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清,但卻能感受縈繞在這小家夥身上的愁緒。
原主無辜,小家夥也無辜。
【宿主,都怪我不該接這個任務給你的,我也不該心軟接受這次原主的祈求,他說他不想重生麵對被他拋棄的宋嶧,隻想重新投胎去新世紀,所以才上交給了我們任務局。】
【我知道的。】
宋沛年默默在腦海中回複突然閃現的8211,隨後話音一轉。
【我隻是在罵你為什麼非要讓宋嶧重生,非要讓他有那些痛苦的記憶。】
【我也不想的啊,但是這個小世界就是如此,若不然宋嶧還是沿著我之前給你說過的,做一個炸彈炸翻自已,又炸翻他生母。】
【滾吧。】
【那我滾咯。】
8211又消失不見,宋沛年微微挪動了手臂,卻發現袖口被宋嶧死死攥住,宋沛年又將手給放了回去,閉上眼睛開始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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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點,宋沛年的生物鐘就醒了,小家夥還在沉睡中,還打著小鼾,嘴角依舊掛著一絲晶瑩,還有他的小眉頭也依舊緊緊蹙著。
宋沛年伸出手將他的眉頭撫平,這才起身換衣服洗漱。
宋嶧昨天白天睡了很久,晚上睡得又早,聽到外麵鄰居們熙熙攘攘的聲音也被吵醒了。
如昨天一般,過了許久才徹底清醒。
然後又意識到自已睡覺流口水了,默默伸出袖子將口水擦乾淨。
還不忘安慰自已,應該沒有被發現吧。
剛發了一會兒呆,房間門就被宋沛年推開,他已經穿戴整齊準備上班了,見宋嶧已經醒了,走過來溫聲道,“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醒了?再睡一會兒不?”
宋嶧搖搖頭,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宋沛年。
宋沛年走過去,幫他換下睡衣,套上短袖,又在短袖外麵套上一件小襯衫。
一邊給宋嶧穿衣服,一邊道,“那今天爸爸帶你出門吃早餐,我再給隔壁你鐘阿姨留句話,讓她給等你劉奶奶來了在外麵的餛飩攤接你。”
穿完衣服以後,宋沛年揉了揉宋嶧的小腦袋,“等你五歲你就自已穿衣服了。”
宋嶧抬頭去看宋沛年,窗外透進來的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給他打上一層光圈,讓人看得不是很真切。
又垂下頭,小腦袋點了點,“好。”
然後主動伸出他的小胖手,示意自已要抱,宋沛年彎腰將他抱在懷裡。
宋嶧猛吸了一口衣裳上殘留的肥皂清香,心中煩躁消散了很多。
他已經自已將自已說服了,就這樣吧。
若是他註定被他拋棄,那麼就被拋棄吧。
宋沛年不知道隻是短短一個晚上,宋嶧已經沒有昨天的那種‘混沌感’,心智逐漸恢複到他前世的年齡。
他抱著宋嶧去洗漱,然後將檔案袋夾在胳膊下,單手抱著宋嶧鎖門,又去隔壁王愛黨家裡說了一聲,“愛黨,麻煩你愛人一會兒見劉阿姨來了告訴她讓她去三角巷的餛飩攤接我家咚咚。”
“好。”
王愛黨囫圇喝下一口粥,隨口客氣道,“要不就在我家吃點兒?”
宋沛年笑著謝絕他的好意,帶著宋嶧下了樓。
現在也才七點半,北方的清晨沒有南方那種黏膩的濕潤感,迎麵的冷氣直直撲在人的臉上。
宋沛年用手托在宋嶧的後腦勺上,讓他靠在自已的肩膀上用以抵擋冷空氣,同時不忘唸叨道,“感覺今年十一月底比去年這個時候還要冷一點,你今年長高了不少,厚衣服應該都短了,等過些日子放週末爸爸就帶你去買衣服,以免到時候臨了沒有衣服穿。”
“家裡櫃子裡還有爸爸東北的老同學寄來的皮子,到時候我拿去裁縫鋪讓裁縫給你做一雙皮靴子,那個穿著暖和,也不怕被雪打濕,你想怎麼踩雪都行。”
宋嶧聽到這話,小嘴抿了抿,他安排的這麼詳細,應該沒有想過拋棄自已的。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走,還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