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的國營飯店依舊緊俏,大師傅的手藝也確確實實好。
宋沛年吃著碗裡的紅燒牛肉麵,腦海中隻有‘千金不換’四個大字,太好吃了。
他決定了,等下個月發工資了,他要再吃一碗紅燒牛肉麵,加三份牛肉臊子的那種。
正吃的起興,碗裡多了一塊牛肉。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碗裡又多了一塊。
宋沛年抬起頭,見對麵的宋嶧默默將自己的小短手縮了回來,剛剛因為距離遠而挺起的小身子也慢慢彎了下來,繼續專注吃他碗裡被夾斷的麵條。
感知到對麵男人的視線,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看什麼看?沒看過帥哥啊。
他纔不是發善心,完全是因為他吃不下了。
還有,他這麼胖一小孩,需要減肥的。
對麵的視線依舊沒有轉移,宋嶧蹙起小眉頭,還看?再看眼睛給你挖了!
氣衝衝抬起頭,撞入對麵男人含笑的眼眸裡。
隻見他衝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謝謝咚咚。”
宋嶧嚼麵條的嘴巴一頓,頭腦空白一瞬,笑起來真醜,明明和自己長得那麼像,偏偏又這麼醜。
宋沛年隻覺得對麵的小家夥好玩極了,此時此刻已經完全代入老父親的心理了,眉眼彎彎笑著道,“我家咚咚真孝順。”
哼。
宋嶧撇撇嘴,他纔不孝順,等他長大了,一定拔你的氧氣管。
想到這,宋嶧覺得有些悵然,自己上輩子都沒有活到能找到他的那個時刻,也沒能將他的氧氣管給拔掉,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
宋嶧突然覺得麵前的食物不好吃了,揉了揉肚子,將麵前的小碗推開。
宋沛年察覺到宋嶧此刻情緒有些低落,也沒說什麼,而是繼續將自己碗裡的麵吃完才問道,“吃飽了嗎?”
宋嶧抬眼看了宋沛年一眼,雙眼又無神地盯著他碗裡沒有吃完的幾塊糖醋排骨。
沒吃飽,氣飽了。
宋沛年將那幾塊排骨快速消滅掉,然後掏出手帕給宋嶧擦嘴,牽著他的手往外走,“是不是吃到最後有一點膩?爸爸帶你去供銷社給你買一斤你最喜歡吃的綠豆糕,你肚子餓了吃好不好?”
“聽劉阿姨說你最近喜歡看隔壁的大壯哥哥玩魔方,爸爸一會兒也給你買一個。”
“你還有什麼想要的?一定程度內爸爸可以滿足你。”
輕柔的聲音如同一陣風。
宋嶧依舊沒有回答宋沛年的話,而是看著自己被牽起的手。
父親大大的手握著孩童小小的手,如同他走之前瞥到的一幅電影海報。
父與子。
眼淚沒有任何征兆就滾了下來,又被宋嶧抬手胡亂擦掉。
他纔不要哭,他討厭這個拋棄自己小孩的男人。
可他就是不爭氣,眼淚怎麼都止不住,一直往外掉。
宋嶧垂著頭,眼淚砸在他嶄新的小皮鞋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不要這個終有一刻會拋棄自己的男人對自己好。
宋嶧猛地掙脫宋沛年的手,扭頭就跑,小小的人如同一個炮仗一下子就衝出幾米遠。
宋沛年連忙轉身疾步將小家夥給抓了回來,不顧他的掙紮將他給抱在懷裡,然後一巴掌拍在他的屁股上,“路上這麼多人,這麼多自行車,你亂跑什麼?要是不小心撞到了怎麼辦?”
宋嶧張大嘴巴,滿臉不可置信,他竟然被打屁股了!
一時間臉上儘是羞憤,都顧不得傷心了,舉起自己的小拳頭想要還回去,肉乎乎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最後,宋嶧又默默將手給放下去了。
宋沛年卻看得真切,又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屁股上,“還想打回來呀,多吃點飯吧。”
隨即又補充道,“青菜也必須吃,這樣營養才均衡。”
宋嶧又默默舉起了自己的小拳頭。
算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鬨騰了這幾下,現在是小孩的宋嶧也累了,沒過幾分鐘就窩在宋沛年的懷裡睡著了。
小腦袋靠在宋沛年的肩膀上,嘴裡還有一絲晶瑩。
宋沛年心情愉悅,他現在應該買一台相機,將這小家夥的‘黑曆史’給記錄下來。
就這樣抱著宋嶧來到了供銷社,買了綠豆糕,還有事先承諾的魔方,最後又給他買了幾支彩筆。
忙活了一通,宋嶧依舊沒有醒,直到去醫院拿到檢查報告,他這才緩緩醒來。
醒來的宋嶧腦袋有些發懵,他腦海裡的畫麵不斷閃爍,一會兒是自己被鋼筋捅穿的場景,一會兒是被他名義上的母親罵小雜種的場景,一會兒是他被養父母退回福利院的場景...
宋嶧覺得自己有些頭疼,伸出手按在腦袋上,很快又被一張大手覆蓋住。
消毒水的氣味再次傳入他的鼻頭,他終於回過神來。
他四歲,爹還在,此刻在醫院。
他剛剛還大哭大鬨了一場。
宋嶧還在發呆,就聽到頭頂上宋沛年開口道,“醫生,我家小孩他——”
語氣裡的緊張不似作假。
李醫生將所有的檢查單子看完,又去看宋嶧,一大一小對視上,最後還是李醫生移開了視線,“小朋友身體很健康,至於你說的不說話喜歡發呆,根據你的描述很有可能是受到了驚嚇,你再回想一下小朋友有沒有撞到不該看的畫麵或者其他。”
宋沛年將懷裡的宋嶧又抱緊了些,思考了許久才試探開口,“沒有吧。難道是我昨天說我要出差?可是我之前也出過差啊?”
又道,“我回去問問一直照顧我家小孩的阿姨。”
李醫生點點頭,“好。”
他也沒有給宋嶧開什麼藥,隻說回去再觀察看看,若小朋友依舊如此,建議他聯係兒童精神科的專家。
宋沛年聽到這話,長歎了一口氣。
回去的路上,宋沛年心不在焉,宋嶧他很敏銳察覺到他的情緒,但還是如來時那般靠在他的肩膀上。
鼻邊儘是肥皂的清香味,父親的味道原來是肥皂的味道。
“我很好。”
細弱的聲音在宋沛年的耳邊響起,宋沛年側過頭看向他,眼裡充滿了驚喜,“你個孩子,嚇死我了,咋一天不說話?”
宋嶧嘴巴囁嚅了幾下,沒說話,再次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不是傻子,他纔不要給他丟下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