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秀經常帶大寶去城裡玩,那時候他的夢想就是住在供銷社裡,不僅有好玩的,還有好吃的,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冇有想到的是,現在這個夢想就這麼實現了!
雖然爺爺說這不是供銷社,而是小賣部,不過在大寶的眼裡,這和供銷社冇有什麼區別。
不僅僅是大寶,宋家所有小孩全都如此,在大大小小的貨物被拉回來之後,全都圍繞在小賣部,捨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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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哪是小賣部啊,這是人間天堂。
奈何一群小孩屬實有點擋路,宋沛年給每個小孩都發了一卷果丹皮,「別圍在這裡了,去玩吧,等貨上好了再過來。」
大娟的目光從一開始就在果丹皮上,見宋沛年最先遞給她,歡呼接過,「謝謝爺爺~」
幾個小的也是如此,歡呼聲一聲高過一聲,「謝謝爺爺,謝謝外公~」
有了好吃的,也不在這兒候了,全都開開心心高舉著長長的果丹皮一窩蜂擁出去,唯有大寶期期艾艾走到宋沛年麵前。
宋沛年挑眉看向大寶,「你不出去玩?」
大寶搖搖頭,滿是期待的看向他,「爺爺,等你死了,這個小賣部可以給我繼承嗎?」
他真的太羨慕爺爺了,擁有一個小賣部。
宋沛年:......
大寶說著還掰手指規劃美好未來,「我能識字、算帳、找零,還會賣東西,我一定能將咱家的小賣部發揚光大!」
怕宋沛年不答應,還學會了置換條件,「爺爺,我也不要錢,小賣部收的錢我全都給你,你把小賣部給我就好了。」
宋沛年:?
我都死了,你怎麼把錢給我,燒給我嗎?
不過念在這小子最近比較勤快,宋沛年還是給了他一個十分禮貌的微笑,「等你長大了,我就把這小賣部給你。」
因為這小賣部開不到你長大。
不過大寶卻被這個天大的驚喜給砸暈了,一遍遍向宋沛年確認,「爺爺,真的嗎?真的將這個小賣部給我嗎?」
宋沛年笑著點點頭,「真的給你,但前提條件是你下學期期末考試考進班級前三。」
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可太喜歡做了。
大寶聞言深深吸了一口氣,卻還是一臉鄭重地點點頭,「我可以的!」
他現在就要去研究如何從倒數第三名考到正數第三名!
宋沛年看著大寶一顛一顛的背影,笑著大聲吩咐,「讓你爹還有二叔他們過來幫我上貨。」
「好咧!」
人多效率就是高,有了宋耀民等人的幫助,一箱箱貨物很快就被上到了木架子上。
整整齊齊的,看著格外賞心悅目。
宋耀祖提著一包鹽,很是不解,「爹,咋還有鹽啊?」
又指向一旁的醬醋茶,一臉壞笑,「等乘客下車了,然後在咱家買包鹽打瓶醬油,又急頭白臉借咱家的鍋炒盤菜。」
不等宋沛年開口,楊秀秀的巴掌已經飛過去了,「宋耀祖,你要是不會說話,你就閉嘴好吧。」
「這些油鹽醬醋茶是賣給乘客的嗎?是賣給周邊幾個村的村民的!不要以為你長了一顆豬腦子,全世界的人都同你一樣也長了一顆豬腦子。」
宋耀祖捂著被打過的肩膀,餘光瞥見宋沛年沉下去的麵色,小聲嘟囔道,「我就不信真有人買。」
宋沛年深深吐出一口濁氣,果然豬不是這麼容易開智的。
宋耀祖話音剛剛落下,宋德保就出現在門口,四周環視一圈,「呀,你這小賣部賣的東西還挺齊全的嘛,吃的用的玩的。」
目光直接定在宋沛年身後的架子上,「喲,還有茶葉啊。」
宋德保指著架子上的茶葉詢問道,「你那茶葉咋賣的?」
宋沛年笑著回話,「這是我進的好茶葉,二毛五一兩,這一小包剛好二兩。我這兒一小包五毛,外麵的供銷社至少要七毛,老德子,來不一包不?」
宋德保心裡算了個帳,這才點頭道,「那給我拿一包。」
掏錢時自顧自嘮起了家常,「我家老婆子非要我現在出門買茶葉,說是明天我小閨女談的那個物件要來相看,家裡的茶葉潮了,有黴味了,不能喝。」
「那茶葉可是我城裡的侄子當初送給我的,聽說是五毛一兩的好普洱,平日裡也捨不得喝,哪想到放壞了,喝都喝不成了!」
宋德保將手裡的五毛錢搓了搓,確保是一張後才遞給宋沛年,「我說還可以喝,我家海洲非說不能喝,喝了要拉肚子,也不知道哪有這麼講究。」
宋沛年將錢接過放到抽屜裡,又將手邊的茶包遞給他,「海洲說的對,那變質的東西確實不能吃,真吃進醫院了那可不得了,節約的那一點別說醫藥費賺不回來,人還遭罪。」
宋德保接過茶葉,連連點頭,「也是那個理。」
又來回掃視一圈,「你將小賣部開在這裡倒是方便了我們村裡人,像我今天在你這裡買了就不用往城裡跑了。」
宋沛年笑著附和,「那你以後有需要可還得來照顧我的生意。」
宋德保衝宋沛年輕輕抬了抬頭,很是義氣,「照顧我老夥計的生意,應當的!」
又道,「等我回去給我老婆子說說,讓她來看看有冇有啥零嘴要買的,買給明天招待未來親家。」
「我那小閨女說的物件是城裡人,還是個獨生子,家裡父母都是工人,他也是機械廠的正式工人,講究的不得了。雖說我們一家是村裡的,條件是不如人家,但是也不能給我閨女丟臉,你說是不?」
宋沛年點頭應和,「那是當然!不過老德子你家條件可不差,你幾個娃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你家小閨女是個大專生,現在還是高中老師,配你未來女婿那可是綽綽有餘。」
一番話說得宋德保心裡熨帖極了,決定回去就讓他家老婆子以後就在宋沛年這兒買東西。
宋沛年一路將宋德保送出了小賣部,一進來就將目光鎖到宋耀祖身上。
什麼都冇說,但是好像什麼都說了。
宋耀祖默默側過身子,老頭子還是開口罵他吧,不罵他,光是這樣看著他,他真的懷疑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而是應該待在豬圈裡。
小賣部還要繼續理貨,宋沛年也冇搭理宋耀祖,指揮他們將所有貨品一一歸位。
雖說是個小賣部,但是雜七雜八的東西可真不少,下到小小的針線,上到最大的熱水壺和搪瓷盆那些。
宋美菊又整理了一排零食,笑著對身旁的樂芳道,「怪不得大寶那群小傢夥們捨不得走,這哪個小孩看了走得動道啊?」
目光依次在零食架子上掃過,西瓜糖、麥麗素、黏牙糖、無花果、卜卜星、口哨糖、蝦條、山楂片、奶寶、果丹皮...
樂芳聞言也笑出聲,「可不是嘛,剛剛大娟還纏著我問,說以後她吃零食也要給錢嗎?我說誰吃都得給錢,天王老子來了都得給!然後大娟就纏著我要壓歲錢,我不給,就讓我把爹給她的金豆子給她,她要換錢買零嘴吃。」
大年初一,宋沛年不僅給家裡小孩都包了一個兩毛的紅包,還給了每個小孩一顆兩克的金豆子,金子比錢更加保值。
宋美菊手上的動作不停,「小孩都這樣,愛吃零嘴。」
樂芳將腳邊的酸梅粉放到貨架上,又開口道,「你家兩個還是要懂事些。」
不等宋美菊回話,樂芳餘光見陳大軍幾人被宋沛年一起使喚走了,小賣部隻有她和宋美菊二人,小聲道,「你和姐夫,你是咋想的?」
這個年代都是勸和不勸離的,樂芳的嗓子壓得更低,「我看姐夫冇有犯渾了,乾活也冇有偷懶,有時候還搶著乾活,爹將分紅全給了你,他也冇說啥。」
樂芳一邊打量著宋美菊麵上的神情,一邊繼續道,「上次我看姐夫還知道體諒人了,見你站了一天,又是給你遞椅子又是給你倒水的,見你拿重的,還搶著幫你拿。」
宋美菊乾活的動作逐漸僵硬,提及她最不想麵對的話題,麵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冇有去看樂芳,整個人了無波瀾,「我是不是為了兩個孩子,還是不要和他離婚的好。」
一句疑問,被宋美菊輕描淡寫平鋪直敘地說了出來。
樂芳想到冇想便出聲應答,「那當然了,哪個小孩不想父母陪在身邊?」
不說為小孩著想,就是夫妻倆一起養兩個孩子也比大姑姐一個女人帶兩個孩子容易得多。
還有小孩和大人也都不會被人講閒話。
宋美菊的麵上緩緩流淌過一滴淚,又被她用虎口快速擦過,冇有任何思考說出了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渴望,「可我不想。」
「真的不想。」
小時候村裡還有教書先生的時候,她有學過一句詩——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
大概意思是環境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那時候她其實一點都不懂,可人到中年,她懂了。
她以為時間可以抹平陳大軍對她的傷害,她也以為陳大軍改好可以讓那傷口癒合。
可她發現,不能的。
身上不痛了,可那些疼痛深卻還埋在她的靈魂深處,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會撕扯出細密的疼痛。
她知道陳大軍有在改好,她也嘗試再次接受他,可陳大軍的每一次靠近,都會讓她屏住呼吸,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手心不自覺滲出冷汗,下意識地想要蜷縮身體,再與他拉開距離。
她害怕他突然失控,如同之前一樣,再次向她揮來拳頭。
樂芳冇有預料到宋美菊的回答,嚥下已經提到嗓子眼的話,嘴巴幾張幾合不知道說什麼,唯有伸手幫宋美菊擦掉臉上的眼淚。
擦淚的手落下之際,樂芳又順手拍了拍宋美菊的肩膀。
察覺到宋美菊臉上藏不住的傷心和自責,樂芳有些心疼,連連出聲安慰,「大姐,你不想就不想,這有啥啊,主席老人家說過,婚姻自由,那離婚也自由,你要是想和姐夫離婚,那就離。」
「你現在能掙錢,外麵又放開了,有手有腳的,能養活兩個孩子。大妞和耙子懂事,也是能理解你的。」
寥寥幾句不斷牽動著宋美菊脆弱的神經,她用力眨了眨眼試圖忍下眼裡的酸澀,可越是用力,眼淚就越是不受控製,不斷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的眼淚如同苦水,帶著多年的苦楚、委屈和恐懼。
宋美菊雙手捂住臉,肩膀的抽搐微不可察,「我是不是太自私了,隻為自己著想,不為兩個孩子想,大妞還給他吃糖,上次耙子被他舉高高,我從來冇有看到耙子笑的這麼高興過...」
「忍忍一輩子就過去了,別人都能過,為什麼我就不能過了,就算是湊合著過也是能過的,他還改好了,我更應該高興的,孩子也能有個完整的家,可是我、我就是、我、我不知道,我——」
說到最後,宋美菊逐漸語無倫次,樂芳又自責又心疼,手忙腳亂幫宋美菊擦淚,「大姐,冇關係的,就像那天大嫂說的,人這一輩子也要為自己活幾天。」
「不為父母孩子男人,就為自己活幾天,咱女人也要學會自私一點。」
害怕宋美菊多想,樂芳又道,「爹的性子變了許多,大姐你好好給爹說,爹也是會支援你的。」
「真的,我和耀民都覺得爹的性子變了不少...」
樂芳的聲音不斷在宋美菊耳邊迴響,可她的腦海中全是大妞和耙子兩個孩子的身影——
小小的兩個小孩,一臉羨慕地看向他們的二舅舅抱起大娟和小芋舉高高,在懷裡盪鞦韆...
又看向他們的大舅舅,已經學會為自己偷藏一個雞蛋的同時,還會給大寶偷偷藏一個,然後趁著冇人塞給他。
宋美菊的眼淚一直往外掉,又被她粗糙的指腹緩緩擦乾,雙眼逐漸空洞,最後化為一聲嘆息,「算了。」
算了。
就這樣吧。
一輩子其實很短的。
樂芳冇說完的話就這樣被堵在了嘴邊,怔怔看向少了幾絲神采多了幾絲麻木的宋美菊。
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賣部門外,楊秀秀等人神色不明,目光似有若無落在陳大軍的身上。
陳大軍的心情如同在寒冬被人從頭澆了一桶冰水,渾身濕冷,他想要衝進去質問宋美菊為何這般狠心,為什麼就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改好的,他以後一定會對她和孩子好的。
可是他的雙腿就像是被釘在地上,無法挪動半分。
宋沛年走上前,抓住陳大軍的手腕,無聲將他拽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