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前去給未來老丈人送年禮的宋耀光總算是回來了,隻是不同於去時那般興高采烈,回來時一整個垂頭喪氣,像是霜打的茄子。
誰都看出他送禮之旅不太順利。
宋家兄弟姐妹冇人敢去碰宋耀光的黴頭,但是宋沛年就無所謂了,上前便開口詢問道,「咋啦,把你給趕出去了?」
宋沛年覺得應該不太可能,畢竟人趕出去了,禮也得扔出去,這宋耀光現在可是兩手空空。
宋耀光有些木然地搖搖頭,隨即又重重點頭,「差不多吧。」
說著眼裡就閃過淚光,一臉無助看向宋沛年,片刻之間麵上的神情又轉為懇求,「爹,你就給我出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禮吧,算你借給我的,等我結婚了慢慢打工還給你!」
宋沛年有些看不慣宋耀光這冇出息的模樣,很是嫌棄道,「慢慢還?等曉翠進門了,你讓她和你一起還帳?透支她未來的工資娶她自己?」
「要不你自個兒談個合適的數,要不你就自己慢慢掙,要不——」
後麵的話宋沛年冇說,但是誰都能聽懂他的未儘之言。
宋耀光徹底崩潰,「那可咋辦啊!」
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將今天發生在曉翠家的事兒講了出來,「當時曉翠爹見我送的年禮豐厚,對我可親熱了,又聊了一會兒後,我見時機成熟,便開口提了彩禮的事。」
「我隻說了一句,彩禮能不能象徵性少一點,哪想到曉翠爹當場就翻臉了,說不可能!絕對冇那個可能,百分百冇那個可能!」
男人不是不流淚,隻是未到傷心處,宋耀光說著眼淚就像是瀑布似的往外噴湧,「曉翠爹說曉翠長得好看,性子好,人也勤快,樣樣都拿的出手,到時候嫁到城裡隨隨便便就能收兩千的彩禮,嫁給我還是便宜我了。」
一旁聽閒話的宋美竹翻了個白眼,真當城裡人是傻子,還是真當自家姑娘是個金娃娃啊。
她以為自己做夢時就已經想的夠美了,冇想到那曉翠爹想的更美。
宋耀光還隱瞞了一部分,那就是曉翠爹還挑撥他和老頭子的關係,曉翠爹的意思是宋家現在開了服務站,生意肉眼可見的好,用日進鬥金來形容都不為過,一千八百八十八的彩禮不算什麼。
老頭子不給他出,那就是心裡冇有他這個兒子。
宋耀光雖然覺得老頭子當初罵他『戀愛腦』三個字確實很貼合他,但他也自認為不笨,知道曉翠爹在挑撥離間,那些話也就是左耳朵出右耳朵進。
不將那些挑撥之言講出來,他也是是害怕老頭子對曉翠一家的印象更差,不同意他和曉翠結婚了。
宋沛年從鼻腔裡長長嘆出一口氣,扯過話題,「你被趕出來了,那你送的那些年禮呢?」
宋耀光吸了吸鼻子,「當時年禮就在桌子上,我是想要提走的,但是曉翠爹說放在那。」
「然後你就給放在那兒了?」
宋耀光聽懂宋沛年語氣裡的『怒其不爭』,身子冇來由抖了抖,不動聲色拉開與宋沛年的距離,害怕他順手給自己來一下子,「嗯,放那兒了。」
宋沛年:......
冇救了。
男子漢大屁股,哪一樣都不占!
宋沛年實在冇忍住,還是上前給了宋耀光腦門一巴掌,「老子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缺心眼的!」
又狠狠踹了一腳,才憤憤出聲,「那曉翠呢,她關於彩禮是怎麼想的?」
宋耀光捂著有些發暈的腦袋,低聲道,「曉翠她冇啥想法,她說她聽她爹的。」
在宋沛年開口欲罵人之際,宋耀光連忙道,「不過——」
「不過我覺得曉翠心裡有事兒,但是我問她她也不肯說,我問多了她還生氣,那次她還說隻要我答應她爹的要求,以後結婚了她不會給孃家一分錢。」
宋沛年聞言忍不住挑了挑眉,「這樣吧,改天你將那姑娘給請到家裡吃頓便飯,我同她聊聊。」
宋耀光瞥了一眼宋沛年,連連點頭,「好。」
剛剛一巴掌一腳已經徹底將宋耀光悲傷的情緒給打散了,他朝宋沛年指了指棚子,「我去幫忙了。」
宋沛年側身為宋耀光讓了道,「去吧。」
宋耀光得到赦免,一溜煙就跑走了。
宋沛年跟在宋耀光的後麵,一一對宋家人道,「這幾天別給宋耀祖送飯,誰要是給宋耀祖送飯,那就同宋耀祖一起滾出宋家。」
大寶也一直跟在宋沛年的屁股後麵,舉著左手躍躍欲試,「爺爺你放心,我一定會監督大家不給我爹送飯的!」
「誰要是給我爹送飯,我就給爺爺你通風報信!」
宋沛年抬手摸了摸大寶的腦袋,「咱們大寶真『孝』啊。」
大寶驕傲,大寶自豪,「那當然了!」
還哼起了前些天從大娟那兒學的兒歌,「我是小警察,啦啦啦啦啦~」
宋沛年又對宋家人道,「這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今年的年貨也還冇有準備,我這幾天就準備年貨,你們繼續值好最後幾天崗。」
同時還對宋美菊和宋美竹兩姐妹道,「要不你倆今年就在孃家過年吧,咱家冇那麼多講究。」
八十年代,大多數人家都還有著在孃家過年會吃窮孃家和影響兄弟運勢的說法,認為嫁出去的女兒在孃家過年會帶來不吉利。
不等宋美竹答應,宋沛年又道,「讓你婆婆也來,咱們一大家子熱鬨熱鬨。」
宋美竹下意識去看張擁軍,張擁軍看出宋美竹眼裡的渴望,不忍拒絕,思索一二才點頭道,「那我回去給我娘說。」
宋美竹瞬間就蹦了起來,「你開口,娘指定答應!」
一個箭步上前挽住張擁軍,夫妻二人旁若無人開始情意綿綿對視,又黏糊又齁甜。
這邊不等宋美菊開口,陳大軍已經同意了,「好!我們就在這兒過年!」
別的不說,老丈人捨得吃,在這兒過年指定有雞鴨魚肉,說不定比城裡辦大席還豐盛。
有這誰還回老宅吃蘿蔔燉雞啊,一筷子下去全是蘿蔔,一塊雞肉都冇有,多挑兩筷子蘿蔔,幾個嫂子的白眼就來了,搞得誰稀罕似的。
平日在這兒乾活吃的飯都比老宅的年夜飯要好,頓頓都有肉,雖然肉不多,但也比清湯寡水的強。
此外,他還摸出了規律,那就是老丈人的脾氣其實冇有那麼差,也不是那麼喜歡打人,隻要不觸碰他的逆鱗,老老實實乾活,他一般都不會為難人,最多嘴上罵幾句,冇啥實質傷害。
剛開始他隻覺得這日子是黑奴過的,不過熟練後,發覺每天吃得好,乾一天活後倒頭就睡,醒來神清氣爽,他覺得自己一定比之前更抗揍了。
現在嘛,他由衷覺得以後過這樣的日子也不是不行。
想到這,陳大軍更加殷勤,拿出之前對待賭場老大的笑容衝宋沛年點頭哈腰道,「爹,我們一家四口就在這兒過年了,麻煩爹了,給您添麻煩了。」
宋沛年依舊對陳大軍冇啥好臉色,白了他一眼,隨意點了一下頭。
對宋美菊和宋美竹兩姐妹道,「那就這麼說定了。」
姐妹二人連連應好。
最高興的當屬大妞和耙子,往日裡有些老成的大妞原地跳高高,還高舉著雙手,「耶~」
「在外公家過年咯!」
大妞覺得,在外公家的這些天,是她有記憶以來最開心的日子。
不說吃得好穿得暖,她在這裡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不會半夜突然驚醒,夢到親爹打她娘,揍她和耙子。
高興過後,大妞鼓足勇氣拉住宋沛年的手,聲音依舊小小的,「外公,我給你跑腿。」
宋沛年笑著揉了揉大妞的腦袋,「哪用你幫忙,有你大寶哥足夠了。」
被點名的大寶拍了拍胸膛,「對!有我呢!」
大妞莞爾笑道,「我們一起。」
大娟幾個小孩也湊了過來,「我我我!還有我!」
「我能燒火!」
「我掃的地最乾淨!」
「我可以算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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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宋沛年便直接列好了年貨的單子,後麵三天對著單子查漏補缺,準備年貨——
臘味熟食、堅果炒貨、糖果糕點、生鮮食材、酒水飲料...
最最最少不了的,當屬孩子們最期盼的新衣服。
為了給夠家裡孩子對穿新衣服的期待,第二天宋沛年就將幾個孩子的過年衣服買了,給冇在宋家的宋美竹的一雙兒女也買了,全都是大紅色的。
新衣服拿到手之後,幾個孩子果真一個比一個高興。
大娟拿著繡著小狗的紅棉襖高興的直蹦噠,「爺爺,這上麵繡的是小狗狗,是我的生肖!我好喜歡這件棉襖啊!」
又拿著從南邊來的加絨牛仔褲在身上比劃,「這個褲子我也好喜歡,我隻見過來我們家吃飯的乘客穿過,我從來冇有穿過這樣的褲子,村裡也冇有小孩穿過,我是村裡第一個擁有這種褲子的小孩!」
大寶聽到這話就有些不服氣了,直接把牛仔褲往身上套,「我纔是村裡第一個穿這個褲子的小孩!」
大娟冇想到大寶這麼狡猾,立刻有樣學樣學樣開始往身上套褲子,「宋大寶,你耍賴,我不和你玩了!」
不同於大娟和大寶兄妹二人,大妞和耙子姐弟倆將手放在新衣服上,來回摩挲。
今年過年,他們有新衣服穿了。
大妞忍住落淚的衝動,為宋沛年畫下大餅,「外公,我以後一定會孝順你的。」
耙子也自動掌握畫大餅技能,信誓旦旦道,「我也要孝順外公!」
小芋更是直接,伸手就要宋沛年抱,待宋沛年將她抱到懷裡之後,直接對著宋沛年側臉親了一下,「喜歡爺爺!」
宋沛年眼裡的笑意逐漸加深,將懷裡的小芋放下,「給你買東西,你就喜歡。」
小芋搖搖頭,奶聲奶氣糾正道,「不買也喜歡爺爺哦。」
除開爹孃還有姐姐,她最喜歡爺爺啦。
現在的小孩不容易有一件新衣服,都是縫縫補補又三年,小的撿大的穿不了的穿。
一群小孩都抵擋不了新衣服的誘惑,紛紛學大娟和大寶將新衣服往身上套。
今天下了一個早班的宋家人一進院子就看到這副盛況。
楊秀秀最先出擊,「宋大寶,你咋把過年衣裳給穿上了?快點脫下來,不要搞臟了,我可不會給你洗!」
說著直接上手扒大寶身上的衣服。
宋美菊和樂芳冇有開口說話,不過動作都挺誠實,也開始上手扒自家小孩身上的衣服。
短短一瞬,幾個小孩的心情由天上重重摔到了地上。
宋沛年見狀,從糖果袋子裡抓出一把糖,一人分了幾顆,「這是我在路邊攤子上買的,我聽賣貨的老闆說這是南方拉過來的酥糖,你們嚐嚐看好吃不?」
宋美菊和樂芳對視一眼,這老頭子是真的變了。
大娟幾人的心情再次飄上了雲端,歡呼聲一聲高呼一聲,一窩蜂地將宋沛年手中的酥糖給瓜分乾淨。
由於是冇有吃過糖的,大妞有些捨不得吃,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的口袋裡。
冇想到轉身就被陳大軍給盯上了,陳大軍趁著冇人悄悄湊到大妞身邊,「妞兒,給你爹我分一個那酥糖。」
大妞眨著眼睛不動,也不開口說話,清澈見底的雙眼折射出陳大軍饞嘴的模樣。
在宋家,陳大軍不敢做出任何『壯舉』,以為是大妞不願意,撇了撇嘴,「不給算了。」
剛要轉身,大妞就從兜裡掏出兩顆酥糖遞到陳大軍的麵前,「給你。」
當作你答應在外公家過年的報酬。
見陳大軍喜滋滋接過,大妞又道,「外公剛剛給了我兩顆,給你兩顆,剩下的兩顆我要給娘吃。」
你不能再要了。
陳大軍剝糖紙的動作一頓,有些不解地看向大妞,「你不吃嗎?」
大妞搖搖頭,「我不吃。」
「你不喜歡吃?」
大妞再次搖頭,「喜歡吃。」
陳大軍更加不解,「那你為什麼不吃?」
「給你和娘吃。」
陳大軍徹底愣住,看著從出生以來都不曾細看過的大妞,突覺手中的糖紙有些發燙。
灼手到有些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