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美竹的記憶裡，她爹宋沛年在外形象好氣質佳，在內就不是個『和善』人，成日裡都板著一張臉，可能也就麵對他大孫子的時候會有一個笑臉吧。
不過根據今天一早宋耀光的情報來看，他爹最近的確受刺激了，不但將宋耀祖給趕了出去，還將大寶給揍了好幾回。
更讓人驚訝的是，以往老頭子一般都不會管她和大姐這兩盆潑出去的水。
不過聽宋耀光說，老頭子前些日子可是將喜歡打人的陳大軍直接給揍服氣了，現在麵對老頭子時都不敢大喘氣了，更不敢有大動作了。
一天到晚，頂著一張堪比調色盤的臉老老實實在灶後燒火劈柴，不敢發出絲毫的怨言，堪稱現實版的『有苦難言』。
至於她爹受了啥刺激，宋美竹現在還不知道，還需等她繼續摸索。
不過看著不遠處一臉笑意的宋沛年，宋美竹覺得還是怪新奇的。
以往她一看到老頭子就煩躁，現在都沒有那股莫名的情緒了。
宋沛年又在棚子裡巡視了一圈，迅速找準了自己的定位，將乘客們製造的垃圾給收拾了，順便將碗給收拾了，全都扔在了大盆裡。
宋美竹見狀連忙走了過來，沖宋沛年道，「爹，你去收碗吧，我來洗。」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宋沛年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我就沒打算洗。」
說著也不搭理宋美竹，繼續將放在各處的碗給拿到宋美竹洗碗的盆裡。
見宋美竹用的是冷水洗碗，宋沛年忍不住蹙了蹙眉，從一旁燒開水的鍋裡舀了一瓢熱水倒進了盆裡，「嘖，冷水洗碗起了凍瘡，你還怎麼包包子？」
又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灶前，再次往盆裡添了一瓢熱水。
兩瓢熱水下去，剛剛有些刺骨的冷水瞬間變得溫熱，宋美竹的手泡在水裡，暖暖的。
她的目光不自覺定在宋沛年的身上，半天都沒有動。
老頭子是真的變了。
以前小時候的她也是用冷水洗碗，然後又要乾一天的家務。
那個時候的他和已經走了很多年的母親，都不曾給她添上一瓢熱水。
在家的時候，她以為每家每戶都是用冷水洗碗洗衣服，因為要節約用柴火。
家裡麵的男人幹了一天的活，再讓他們去山上砍柴很累的。
可是等自己嫁人之後，她發現不是這樣的，可以用柴燒熱水洗碗洗衣服。
張擁軍的母親其實是個十分吝嗇摳門的婆婆，無論對她自己還是對家人，但她見自己用冷水洗衣服還是會忍不住唸叨她，怎麼不燒點兒水，家裡又不是沒柴燒了。
宋美竹忍不住垂下了腦袋，喉間一哽，逐漸怔住。
人真的不能回憶自己之前過得苦日子，會忍不住想哭的。
其實吧，她也不知道她現在是想哭盆裡多了的兩瓢熱水，還是哭自己以前的苦日子。
宋沛年又投身在收碗的大業中，在人群中不斷穿梭，最後手上壘了一層高高的碗，快速朝宋美竹走過來，「你愣著幹嘛？快洗啊，你家男人那邊還等著碗裝稀飯呢。」
宋美竹輕輕扯了扯嘴角，壓下心中在她看來十分詭異的情緒，繼續埋頭洗碗。
心裡唾了自己一聲，娃都兩個了，也不知道在矯情啥。
宋美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將一大盆碗給收拾了出來，然後分揀出來，盛稀飯的白瓷碗遞給了張擁軍，裝麵的大青花瓷碗遞給了楊秀秀。
楊秀秀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又掃了幾眼案板上剩下的麵條，出聲喊住了宋美竹，「美竹，你問問爸還要不要再壓點兒麵條出來，現在才中午過一點點，早上壓的麵條已經快用完了，下午應該還有乘客來。」
按照昨天的乘客峰值來說，半下午的時候還有一個高峰點。
也多虧了老頭子十分有先見之明從外麵拉回來了兩台機械廠淘汰的壓麵機回來，若不然每天手擀麵條，一家的手都得斷。
連擀幾天，可能胳膊都抬不起來。
宋美竹聞言連連點頭應好，暗自咂舌，這服務站的生意真好啊，她可是看著那高高一案板的麵條隻剩下薄薄的一層了。
還有那兩大鍋稀飯也差不多見底了，還有蒸籠的包子饅頭花捲也是一籠比一籠賣得更快。
也不知道老頭子的腦子是怎麼想的，竟然想到在村口開個服務站做起了過路人的生意。
不愧是當了多年兵的人，腦子就是比他們這些人好使。
耀光傳話說幹得好老頭子就給他們分紅，也不知道這是真還是假。
宋美竹快步走向宋沛年，將剛剛楊秀秀的話盡數傳達給宋沛年。
宋沛年略微思索，「還忙得過來嗎？忙不過來就算了。」
「忙得過來！」
一直關注宋沛年回話的樂芳聞言立刻扯著嗓子接話，「一會兒讓大姐來煮麵，我調麵壓麵。」
也不知道老頭子今天是怎麼回事，這賺錢的事兒怎麼能算了呢？
她和耀民可是商量好了，要多多賺錢存錢，以後給大娟還有小芋兩個閨女存多多的嫁妝。
若是存的足夠多，他倆也學村裡之前出去闖蕩的那戶人，在城裡買套房，以後兩個閨女不但能在城裡讀書，也都還是城裡人了，徹底擺脫她和耀民地裡刨食的命。
見案板上的麵條確實不多了，樂芳直接將位置讓給了宋美菊，「大姐，你來煮麵，我去調麵和壓麵了。」
宋美菊心裡也揣著一樣的想法，不怕辛苦，隻怕賺不到錢，見狀立刻站了過去，下麵的動作一氣嗬成，「這裡交給我你就放心吧。」
宋美竹見二人那積極勁兒，心裡已經是徹底相信宋沛年會給他們分紅了，也不傻站著了，立即衝上去幫忙。
她也要賺錢！
宋沛年有些無奈地聳聳肩，他還是低估了家裡人賺錢的決心了。
想到這，宋沛年也不拖遝了，解開圍裙出了門，找了鄰村相熟的泥瓦匠，讓他晚上連夜在棚子裡壘兩個視窗。
接著宋沛年又去了宋德保家，讓他的村長兒子招幾個手腳麻利的嬸子明天來服務站幫忙打雜，按天結工資。
宋家雖然有自行車，但是冬天騎自行車不僅打滑還冷，宋沛年一路都是走著去的，等忙活完，天又開始黑了。
停車壩和棚子依舊燈火通明，棚子裡更是熱氣騰騰，食物的水蒸氣繚繞，在寒冷的天氣下有一種霧漫漫的感覺。
宋沛年簡單轉了一圈，便走近樂芳等人道，「賣完了這些，咱們就關門，我請了泥瓦匠，給這兒壘個台子，明天好操作。」
聽到這話最高興的當屬陳大軍，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歡喜。
雖說冬天坐在灶後燒火是一件美事，但是這一天到晚坐在這裡不挪窩，整個人也無比煎熬，感覺都快要熏成臘肉了。
也不知道這遭瘟的日子還要多久才結束，他真的有些受不了了。
宋沛年又走向宋耀光，指向他腳邊筐子裡的生紅薯，「烤完這些就不要烤了，今天晚上早些關門，晚上還要請泥瓦匠來砌台子。」
見宋耀光那雞窩似的頭髮，以及被煙燻的睜不開的眼和被抹的亂七八糟的臉，宋沛年思考要不要再給這孩子加點兒活，讓他知道錢不是那麼好賺的。
宋耀光頂著一張黑臉，有氣無力點點頭，「好。」
其實吧，他也有點想歇歇了。
人不幹活不掙錢真的不知道掙錢的辛苦，以前他成天在外溜達的時候，真的以為一千八百八十八不多，既然曉翠爹要這麼多彩禮，給就是了，他家又不是給不起。
但是現在——
宋耀光覺得，還是讓他思考怎麼說服他未來的老丈人少收一點彩禮錢吧。
畢竟按照老頭子的說法，他賣一個紅薯最多賺一毛多錢，賺夠一千八百八十八需要賣上萬個紅薯。
那可是上萬個紅薯啊！
昨天剛給自己加完油打完氣的宋耀光，現在整個人無比麻木，烤紅薯收錢找零遞紅薯也趨於『機械化』，不帶一絲感情。
宋耀光正在思考向宋沛年換一份工作的可能性。
偷摸看了一眼宋沛年，也不知道老頭子會不會答應。
如果不答應也沒事，主要怕他的拳頭落在他的身上。
他這小身板可沒有陳大軍那憨子那麼扛揍啊。
宋沛年轉身又吩咐了宋耀民，讓他不要再接待客車了，之後便回了院子。
院子裡除開大寶以外，所有小孩都在，小腦袋圍成一圈看一本圖畫書，時不時發出驚嘆聲。
大娟最先發現宋沛年進來了，甜甜喊了一聲，「爺爺。」
說著還給宋沛年拿了一個小板凳過來，「爺爺，你也坐。」
大妞幾個孩子也是有樣學樣，嘰嘰喳喳在宋沛年耳邊喊著爺爺和外公。
宋沛年笑著應了，又問大娟道，「你大寶哥呢。」
大娟側眸看了一眼大寶的房間，最後開口道，「大寶哥在房間照顧他的糖水。」
上次大寶哥就是因為喝糖水被爺爺給揍了，希望這次大寶哥好運。
宋沛年果然如大娟預料那般，剛剛還沒有坐穩的屁股猛地一下子就抬起來了，「宋釗烈！你是不是又在喝糖水了！老子怎麼給你說的？不能喝了！不能喝了！你是不是又將老子的話當耳旁風了？」
「先不說你那胖的氣都快要喘不過來了，就說你那牙齒，滿口有一個好牙齒嗎？一天到晚都在喊牙齒痛，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嗎？」
「你這馬上就要換牙了，難道你想一輩子都頂著那口焦黃的牙？」
宋沛年一腳直接踹開了大寶的門，屋子裡的大寶端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筆，聽到這動靜，肥胖的身子直接連打了好幾個顫。
見宋沛年手上拿著竹鞭，大寶連連站起身，捂住自己的屁股縮在角落裡，眼淚嘩嘩往下流，聲音哽咽，「爺爺，我沒、沒有喝糖水。」
宋沛年明顯不相信這個小胖子的話，直接走到他的麵前，「撒謊的小孩我要把他的屁股開啟花。」
大寶見宋沛年不相信他，更加委屈，聲音激動，「爺爺，我真的沒有喝！」
再次重複吼道，「我真的沒有喝！」
大寶突然明悟他之前汙衊小芋撕壞了他作業本的感受了，真正的不知從何辯解。
宋沛年有些意外大寶的反應，放下了手中的竹鞭，沉聲道，「那為什麼大娟說你在喝糖水？」
說著又將竹鞭指向桌子上的搪瓷杯，大半杯微黃的水，「這杯子裡的又是什麼？」
大寶哭得身子直打顫，不想回答，抬手用袖子不斷擦臉上的淚水。
直到見宋沛年晃了晃手上的竹鞭，大寶這才抽泣著說出實情，「大娟他們都不和我玩，我想泡糖水給他們喝，然後和我一起玩，我也想要扔沙包跳格子。」
宋沛年放下手中的竹鞭，「那他們為什麼不喝？」
大娟可能遺傳了樂芳，稚嫩的嗓子響起，「大寶哥說，隻要我們聽他的，他就賞我們喝一口糖水，不然他就把那糖水倒了餵狗都不會給我們喝。」
哼，誰稀罕啊，她和妹妹還有大妞他們現在可是有大白兔奶糖的人了。
還是爺爺今天中午帶回來的！
宋沛年聞言很是無語，看向大寶，「你真是這麼說的？」
大寶早已被養成了以自我為中心的性子，聞言並不覺得這麼說有什麼問題，重重點了點頭，「是的。」
宋沛年又道，「你覺得你那話說得對嗎？」
大寶不吭聲，隻一個勁的流眼淚，顯然覺得自己說的沒有錯。
慢慢委屈到了極點，大寶也不害怕宋沛年揍他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
或許是真的傷心，也不像以前撒潑那般扯開了嗓子哭，而是一抽一抽地哭。
宋沛年緩步走到大寶麵前，又緩緩蹲下，「你有想過大娟他們為什麼不和你玩嗎？」
「他們看不起我！」
宋沛年被這龍傲天式的發言給雷到了，伸出手指點了點大寶的大腦門，「你這纔多大啊，你懂什麼叫看不起嗎？」
大寶梗著脖子大聲道，「我怎麼不知道？他們就是看不起我，所以不和我一起玩。」
整個人無比理直氣壯，無形之間就站在了道德最高點。
宋沛年不搭大寶的話，直接將大娟給喊了過來，「大娟，你說看看你為什麼不喜歡和大寶一起玩。」
大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可說來話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