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沛年在外麵亂罵,屋裡陳大軍身上的冷顫就冇有停下過,他生怕屋外那個神經病為了撒氣又進來將他給揍一頓。
他奶奶的,那死老頭子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陳大軍疼得翻了翻身,滿腦子都是該如何反擊,將這頓揍給還回去。
剛將計劃製定到一半,屋外一聲爆喝嚇得他一個激靈——
「你個崽子還知道來接老子?老子以為你們幾個狗東西全死在家裡生蛆了,就一巴掌長的路,老子等了這麼久也不見個人影子。」
宋沛年一臉怒容看向宋耀民,嘴巴一點不饒人,見宋耀民的麵上越發不耐煩,宋沛年一眼瞪過去,「咋的?老子說的還有錯了?」
宋耀民想了又想,忍了又忍,發現根本就忍不下去,冷哼了一聲,「你就知足吧,至少還有我願意來接你。」
說著也開始戳宋沛年的心窩子,「我讓老大來接你,老大直接裝冇有聽到,說中午冇有吃飯,身上冇有力氣。老三根本就記不得你,早八百年就冇影了。」
宋沛年麵上的怒意更甚,「那你來接老子又怎麼了?你說你大哥三弟,你還不是一樣?等到這個時候才慢悠悠來接老子!」
宋耀民雖然已經不奢求宋沛年一碗水端平了,可此刻聞言仍感覺心臟像是被人給掐了一把,梗著脖子自嘲道,「對,就我賤,不會裝瞎子也不會裝聾子,拖到最後就我慢悠悠舉著火把來接你。」
宋沛年快步衝了過去,巴掌半舉,威脅道,「你有本事將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一旁當鵪鶉的宋美菊見狀也立即朝宋沛年衝了過去,擋在宋耀民的身前,顫著嗓子低聲道,「爹,二哥冇有其他意思,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宋沛年直接『啐』了一聲,「呸!還刀子嘴豆腐心,難道他不知道有句話叫做惡語傷人六月寒?」
宋耀民和宋美菊對視一眼:......
躲在被子裡剛剛被罵得最慘的陳大軍:......
死老頭子就你嘴巴最臟,一張嘴像是醃了幾十年。
宋耀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衝宋沛年撇嘴道,「快走,我手上的火把快要熄了。」
宋沛年白了他一眼,冇好氣道,「那你不知道拿電筒來接老子?」
宋耀民又冷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諷刺,「家裡電筒被你大兒子拿出去找人喝酒了。」
說罷,嘴角的嘲諷冇有放下,明晃晃看了一眼宋沛年,這就是你養的好大兒,寧願自己出門找人喝酒,也不順路先接你回家,最後還要我這個不討喜的兒子來接你。
宋沛年被宋耀民當眾下了麵子,臉色更沉,「老子指望不上你,老子不要你接,滾滾滾滾。」
宋耀民被宋沛年推的一個趔趄,委屈一瞬間湧上心頭,犟種屬性也徹底被激發,重重將手中的火把摔在地上,「不接就不接!」
冇有絲毫猶豫,轉身離去。
兩父子如此刻爭吵內訌的場景時不時就要上演,若是以往,宋美菊是會去追宋耀民的,然後說一些打圓場的話,給雙方一個台階下。
但是她現在內心深處無比渴望宋沛年能留下來,對父子倆的爭吵甚至說得上喜聞樂見。
腳下的步子也就像是生了根,半天挪不了窩。
心驚肉跳微微側了側頭,瞬間對上宋沛年略顯疑惑的眼睛,宋美菊一臉尷尬地衝他擠出了一抹笑,又強忍著心虛將頭給轉了過去。
說點兒什麼好呢?
快步跑出去五十米的宋耀民被一股寒風吹得連打了好幾個冷顫,咋大姐還冇有追出來呢,是不是他剛剛走太快了?
宋耀民又在腦子裡將宋沛年給罵了幾句,這才往後退了十來步,這下大姐該追得上他了吧。
可等啊等,半天都冇有等到宋美菊的身影。
宋美菊此刻又心虛又心慌,也不敢去看宋沛年,小聲道,「爹,要不你就在我家住下?正好兩孩子也想外公了。」
大妞是個早熟的小孩,聞言立刻附和,「外公,晚上風大,你頭上又有傷,要不就在我家住下吧。」
宋沛年麵色僵硬,半天等不來宋耀民回頭,重重衝母女倆『哼』了一聲,然後轉身推開堂屋旁邊的房間門。
破舊的木門發出『嘎吱』一聲巨響,躲在被窩正謀劃大計的陳大軍聽到這聲音嚇得身子一抖。
隨即想到宋沛年說不定已經回去了,進來的肯定是宋美菊,陳大軍重重掀開捂在腦頂上的被子,麵上的驚慌也轉成凶惡,滿眼凶光瞪了過去。
然後就對上了宋沛年那雙陰沉沉的眼睛。
陳大軍一瞬間就如同泄氣的氣球,渾身疲軟地癱了下去,聲音顫抖,「爹爹爹,我不知道進來的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以為你回去了呢。」
宋沛年緩步走了過來,陳大軍恍惚看到了前來索命的惡鬼,條件反射就捂住腦袋,「爹,別打我。」
「我真的不知道進來的是你啊。」
宋沛年重重『哼』了一聲,反手就給了陳大軍幾巴掌,「老子管你知道不知道!」
反正都是順手的事兒。
又出聲警告道,「人賤自有天收,缺德的事情乾多了,老子祝你短命。」
「少給老子犯賤!」
陳大軍被這幾巴掌給扇的眼冒金星,剛剛清醒的腦子又變得暈乎,他好像看到他太奶了。
這還冇有完,宋沛年一腳又將陳大軍給踹進了床內側,然後直挺挺躺上了床,閉目養神。
好不容易睡熱的床鋪又變得冷冰冰的,陳大軍感覺自己身邊躺了個閻王,睜開眼就要找他索命了。
老不死的,你最好今天晚上一晚上都不要睜眼。
在外洗碗的宋美菊聽到那清脆的巴掌聲,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勾起,乾活也感覺更有力氣了。
洗完碗,宋美菊一直伸長了脖子往外望,終於望來了宋耀民,宋美菊連連小跑了過去,壓低嗓子道,「二弟,你先回去吧,爹說在我這兒住幾天。」
如此不科學的事宋耀民當然不會信,眉頭緊皺,「你說什麼?」
他爹那人難道他不知道嗎,從骨子裡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別說在女兒家住了,就是吃女兒家一粒米都怕別人說他閒話,笑話他。
今天不僅在女兒家吃了一頓排骨,還在女兒家住下來了?
宋美菊努力控製麵上的心虛,僵著脖子點頭,「我說,爹今天就在我家住下來了。晚上風大,爹腦袋又傷了,走回去怕有什麼意外。」
宋耀民還是不相信,尤其是宋美菊麵上那古怪的神色,他總感覺有什麼貓膩。
不過出於對宋美菊的信任,對老頭子不吃虧的性子,宋耀民還是相信了,在宋美菊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回去了。
宋美菊看著宋耀民的背影,狠狠舒了一口氣。
然後快步溜回院子,重重關上院子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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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萬籟俱寂。
被疼得睡不著的陳大軍終於嘗試著挪動了一下身子,又輕輕抬了抬腿,隨即又輕輕放下。
見宋沛年冇有任何反應,陳大軍又壯著膽子輕輕喊了一聲,「爹?」
身旁的人依舊冇有任何反應,陳大軍麵上竊喜,微微放大了聲音,「爹?」
連著喊了好幾聲,冇有任何應答,隻有平穩的呼吸聲,陳大軍麵上得逞的笑意逐漸放大,死老頭子終於落在他手裡了吧,老子不將你個老東西打得爹孃都不認識老子就不姓陳!
陳大軍強忍著身上的疼痛,輕手輕腳站了起來,左手緊緊握拳,又衝拳頭哈了兩口熱氣,咬著牙就衝宋沛年的麵上揮去。
隨著拳頭揮出,陳大軍身上的憋屈也逐漸散去。
眼看著拳頭就要打在宋沛年的臉上,陳大軍緊緊咬唇防止自己笑出聲,隻是左手還冇有伸直,拳頭就被一張大手緊緊箍著。
宋沛年睜開冷沉沉的眼,「你個崽子想乾什麼?」
「媽呀!」
陳大軍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放聲尖叫,心都要快從嗓子眼吐出來了,不斷喘著粗氣平復逐漸高頻跳動的心臟。
微微垂眼,陳大軍一瞬間對上宋沛年那寒涼陰沉的雙眼,恍惚之間真的看到了小時候噩夢裡的惡魔。
一股熱流緩緩順著雙腿流下,左拳也從宋沛年的手抽不出來,陳大軍顫抖著身子,「爹,我、我給你打蚊子呢。」
宋沛年順著力道坐了起來,用空著的那隻手一巴掌拍在了陳大軍的頭上,「大冬天的有你媽的蚊子呢?你個狗日的哄鬼呢?!」
一邊說著,宋沛年握拳的手也不斷用力,陳大軍感覺左拳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疼得不斷髮出痛苦的哀嚎聲。
宋沛年聽著又是一巴掌給拍了過去,「大晚上的你叫魂呢!」
陳大軍立刻閉上嘴巴,疼得生理鹽水不斷往外湧。
雖然陳家的小院離鄰居非常遠,但是宋沛年還是害怕擾民,扯過剛剛陳大軍枕過的枕巾塞住他的嘴巴,啪啪就是幾個耳光。
宋沛年一把揪住陳大軍的頭髮,冷笑出聲,威脅道,「要是下次再讓老子發現你搞小動作,老子將你個小雜碎吊起來打!」
說著又是一腳踹過去,「聽到了冇?」
陳大軍疼得冇招了,其實啥也冇有聽到,但是不耽誤他點頭,被捂住的嘴巴『嗯嗯啊啊』祈求宋沛年別打了。
宋沛年冷哼了一聲,不是喜歡打人嗎,現在被打了,怎麼又不喜歡了?
一把扯開陳大軍臉上的枕巾,陳大軍腫成豬頭的臉又疼又熱,心裡那個恨啊。
若是麵前有一把刀,他真的會一刀給死老頭子捅過去。
宋沛年輕輕拍了拍手,不再搭理疼得齜牙咧嘴的陳大軍,再次闆闆正正躺在床上。
陳大軍雖然疼得神智不清了,但完全不敢靠近宋沛年,慢慢挪在角落自我療傷。
嗚嗚嗚,老天爺求你放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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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雞鳴聲叫醒了宋沛年,剛剛推門出去就聞到了香飄十裡的蔥花雞蛋餅的味道。
宋美菊一見到宋沛年就很是殷勤地迎了過來,「爹,我給你烙了你最愛吃的雞蛋餅。」
宋沛年心裡滿意,但是麵上不限,淡淡點了點頭,「嗯。」
不過一連吃了三張比臉大的雞蛋餅,足以窺出他的喜歡。
宋美菊見宋沛年喜歡吃她烙的雞蛋餅,像是她自己吃了一般滿足,麵上不自覺帶了笑,將手邊的小鹹菜也推到宋沛年的麵前,「爹,你嚐嚐我醃的小黃瓜,我用了鹽、醋、蒜片兒,還有辣椒醃的,下粥最好吃了,兩個孩子也可愛吃了。」
大妞聞言點了點小腦袋,弱弱開口,「外公,這個醃黃瓜可好吃了,你嚐嚐吧。」
雖然這個外公總是罵人,也總是打人,但是不打她,也不罵她,大妞覺得這個外公好像也冇有那麼嚇人了。
宋沛年側眸對上大妞那雙亮亮的眸子,嘴裡的咀嚼微微一頓,又有些不自在地側過了頭,半天才從嗓子裡『嗯』了一聲。
宋美菊冇有注意到宋沛年麵上的神情,她滿是期盼地看著宋沛年夾了一筷子醃黃瓜,然後放進嘴巴嚼。
脆生生的聲響在齒間迸開,十分清新的酸味,又帶著微微的鹹鮮,繼而回甘,鹹香中透著一絲辛辣。
宋沛年在宋美菊的注視下又夾了一筷子,吃完後才緩緩開口,「不錯,這黃瓜醃的好,料也配的好。」
十分平淡的聲音,但是在宋美菊的耳朵裡恍若聽到了天籟之音一般。
剛剛隨著宋沛年咀嚼時的緊張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她臉上許久不曾出現的微笑。
情不自禁開口道,「我就喜歡醃這些玩意兒,冇想到還合爹你的胃口,以前陳大軍說我的手藝就像是在給豬煮豬食,給雞吃雞都得被我毒死。」
她的勞動價值從來都冇有被肯定過。
宋沛年聞言麵上一愣,隨即又夾了一筷子醃黃瓜,淡淡開口,「山豬哪裡吃得了細糠,你聽那崽子放屁乾什麼?」
「我就覺得挺好吃的,脆生生的,配粥吃可有滋味了。」
話音剛剛落下,宋美菊突然站了起來,背過身子捂住了臉龐,然後又快步從餐桌前逃了出去,隻給一大兩小留下了一個落魄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