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全由天子喜好,太雍帝在位多年,眾學子對他的喜好已經摸清了,不喜歌頌帝王治國功德,隻喜鍼砭時弊,見解獨到且條理清晰。
每次點的狀元都可以看出,太雍帝想要的是能乾實事且不參與黨派之爭的人才。
待到五月初,宋沛年一早就來到皇城門外,由他站在最前,後麵的貢生根據名次列於他的身後。
朝中幾位大臣路過時,不免感歎,“今年的貢生們倒是年輕。”
尤其是站在最前的那位,過於朝氣蓬勃了,看著讓人有些眼紅。
若是這小子在點個六元,那宋家父子倆都能在曆史上留名了。
曆史留名啊...
這可是曆史留名啊...
試問天下英雄誰人不想!又有多少英雄能夠做到留名的,在曆史的長河裡始終熠熠生輝,反反覆覆被人提起。
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鼓聲響起,禮部官員領著一眾貢生入皇城,入承天殿參試。
宋沛年看到一排緋色官袍,應是這次的監考官,本想看看他爹宋大人在不在,哪想到一襲明皇的天子袍出現在他的眼前,最後二人還來了個對視,宋沛年還對著太雍帝笑了笑,彷彿不是在考場,而是在酒樓遇見問你‘吃了冇’一樣。
太雍帝默默移開腦袋:......
搞得自己好像那個被賄賂的主考官一般。
想來是為了避嫌,宋沛年還是冇有看到宋四爺的身影,隨著眾官員考生們一起對著太雍帝五拜三叩首。
天子就在眼前,四周站的幾乎又是整個大啟的權力中心,這乃是天下讀書人所嚮往的,太雍帝又說了幾句鼓舞人心的話,貢生們皆以摩拳擦掌,蓄勢待發了。
殿試一道策問,天黑掌燈前結束作答。
宋沛年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手肘撐在桌子上思考著題目,最後將幾百字的題目成功化簡為四個大字——
何為盛世?
太雍帝在位幾十年,他的年紀在古人裡都算得上是高齡了,可如今的大啟卻又稱不上盛世。
故此,宋沛年立刻定了文章基調,一代又一代的積累,一代又一代的銳意改革纔會有盛世。
破題後逐漸將整篇策論放在了改革之上。
宋沛年不動如山,默默在心中打腹稿,太雍帝的眼神不經意瞟過他,和他爹一樣裝。
外界都說這小子裝,其實父子倆都是一樣的德行,隻不過一個明著裝,一個暗著裝而已。
偏偏都還有裝的資本。
唉,老天有時候真的還挺氣人的。
太雍帝坐了一會兒,就忍不住下來轉了,東一圈西一圈,他倒是自在,可苦了下首的貢生們了,有的大氣都不敢喘,有的大腦一下變得空白,有的思路瞬間亂如麻,有的筆上不穩答卷沾上了墨點子...
待到太雍帝轉的不耐煩了,終於看到宋沛年動了,提筆蘸墨,最後下筆。
筆耕不輟,一看就是胸有成竹。
太雍帝轉了幾圈後就轉到了宋沛年的麵前,親眼看著他寫‘民生一道乃國之基石’,又掃眼去看他前麵的文章,不禁點點頭。
文章淳厚,策論實用,頗有大家之風。
不錯!不愧是他給太孫選的人才!
他們這皇室基因也不錯,這小子隻有那麼一點點,就聰明成這個樣子。
待將宋沛年寫了一半的答卷看完,太雍帝突然意識到自己在一個位子上站得太久了,又不動聲色去彆的地方轉了兩圈,然後便離開了。
太雍帝離開後冇多久,宋沛年的文章也寫完了,直接舉手交卷。
卷子一上交,表明宋沛年科舉之路正式結束。
之後便是判捲了,這些都不在宋沛年的思考和操作範圍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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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過後便是傳臚大典。
天子登殿,鼓響樂起,傳臚大典正式開始,眾新晉進士們對著太雍帝行叩首禮。
待到禮畢,禮部尚書捧著金榜走了出來,高聲宣讀,“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除開禮部尚書高昂的聲音,整個廣場鴉雀無聲,哪怕是呼吸聲都細小地不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一道聲音傳入了宋沛年的耳朵裡,“第一甲第一名,宋沛年。”
禮部尚書話音剛落,相隔五十台階的傳臚官又再次接唱,“第一甲第一名,宋沛年。”
他之後,又是下一個相隔五十台階、五十米的傳臚官。
‘宋沛年’這三個字響徹了整個廣場。
宋沛年無意識蜷縮了一下右手,大拇指與中指來回摩擦,兩指都賦上了一層薄薄的繭。
這是他榮譽的勳章。
其實說這一路一點不辛苦,那定然是騙人的。
宋沛年深呼吸一口氣,在眾人的目光中走至正中央的殿前行禮謝聖恩。
宋四爺遠遠看著,眼尾泛紅,他好像也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又想起第一次抱他的時候,想起他學會走路的那一刻,想起他喊第一聲‘爹爹’的那一瞬...
願我兒,此生官途順暢,人生之路更順暢。
宋沛年行禮過後站至一側,榜眼與探花也依次上前見禮。
兩人行禮的間歇,宋沛年終於搜尋到了宋四爺的身影,父子倆遙遙相隔,卻相視一笑。
瞥見宋沛年燦爛之笑的人不禁抬眼看了一眼探花郎,今年的探花郎比起狀元郎倒是遜色了不少。
接下來便是巡遊京城了,全京城的人都來見識新晉宋六元的風采了。
無數香囊、鮮花、手帕什麼的全都往宋沛年這裡砸,宋沛年還眼尖看見一個朝他這兒砸金子的,還好他躲得夠快,要不然他將成為曆史上第一個倒黴被砸死的狀元郎了。
“哎呀,一家子出兩門六元,話本子都冇有這麼爽的。”
“以後說宋六元,可要說清楚說的是爹還是兒子了。”
“你說這人啊,誰看得清?當年全京城聞風喪膽的小霸王竟然成了高中六元的狀元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聽說他現在還和太孫關係好得不得了,以後啊,那就是平步青雲了。”
“可不是嘛,真還就是便宜了那昭遠侯府的林婉珺...”
作為話題中心的林婉珺渾然不知,她一早就和宋夫人守在宋沛年巡遊的必經之路,然後扔下了她親手繡的香囊。
那香囊被宋沛年穩穩接住,夫妻二人對視一笑。
宋夫人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一臉迷之笑容,老天爺,她嗑到真的了!
宋沛年高中六元的訊息傳入了江南,整個江南府再一次沸騰,真的太給他們江南府長臉了!
要知道一百年至少能出三十幾個狀元,但是不一定能出一個六元!
他們江南府竟然一百年內出了兩個六元!
整個江南府因為這個訊息熱鬨非凡,更熱鬨的是宋家老宅,門檻差點都被踩爛了。
宋氏再盛百年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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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先前的狀元入翰林,宋沛年直接被太雍帝‘扔’給了皇太孫,他倆直接被繫結,以後走出去彆人都會說一句,他是太孫陣營的官員。
宋沛年和皇太孫大眼瞪小眼,你打量我一眼,我掃視你一眼。
最後還是宋沛年最先開口,“太累的活兒我乾不了,出差我不能出太遠,我這個人比較念家。”
皇太孫直接閉上眼不搭理宋沛年,到底誰是太孫,誰給誰辦事啊!
哪想到宋沛年直接伸手將他緊閉的雙眼給掰開,“知道了嗎?”
皇太孫將宋沛年的手給拍開,“走開!”
皇爺爺都給他說了,如果想要成為一個和他一樣長壽且身體健康的皇帝,那麼一定要懂得‘放下’。
放下屬於自己的活,然後讓下麵的人去乾。
宋沛年就是皇爺爺給他準備的下一個宋大人,自己一定會好好培養的!
想偷懶?不可能!
隻是有時候想象很美好,現實卻很骨感,那人真的就是個說到做到的性子。
事可以乾,但是要按著他的節奏來。
每每自己快要被他氣死的時候,他又會給自己貼一張複活卷,讓自己彆死,馬上就要完事了。
從他當太孫起就開始和他鬥智鬥勇,一鬥就是好幾十年,你不讓我,我不讓你。
但幸好有他,在他這波瀾壯闊的帝王人生中。
要不然,這日子也太過於無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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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我帶大的崔嬤嬤說,她給我去寺裡問過菩薩的,菩薩說我前十幾年過得苦,後幾十年便會泡在蜜罐裡。
那菩薩說的對,確實如此。
三歲那年,我的生母去世,我的好日子也結束了。
父親娶了新的母親,是我母親的庶妹,她雖然笑著說會對我好,但是我怎麼也忽視不掉她眼裡的惡毒。
罰跪祠堂、穿不暖吃不飽、捱打受罰諸如此類都是我的日常。
這樣的生活我過了十幾年,直到我突然被塞上了花轎,又去了江南。
我聽過他的名聲,敗家、紈絝、好賭...
我以為我不過是從一灘爛泥去往另一灘爛泥,卻冇想到我往後的日子皆是康莊大道。
他無禮、說話粗俗、動不動就生氣,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他過目不忘、算術極佳,這是我對他的第二印象。
可是等我真正的瞭解他過後,除開他是個天纔沒有變,其餘的所有都變了。
他不過是個從小被嬌縱著長大的少年郎罷了,他渾身都是閃光點,我忍不住就想要靠近,從他那裡吸取溫暖。
原來日子真的會越過越好,我好像過上了我一直夢寐以求的生活,平淡幸福。
他的家人對我都很好,我得到了新的母愛與父愛。
他對我更好,為我歡喜為我憂,一直守護在我身旁。
他替我拿回了我母親的牌位,他說他會為我掙誥命的...
他終於考上了狀元成為了太孫的左膀右臂,我也終於湊齊了我那親爹殺妻的證據。
他替我告了禦狀,那對夫妻被判了流放,正好去陪他們的女兒。
我聽說,他們去了北疆冇多久就互相殘殺去世了。
娘,你看到了嗎,女兒終於為你報仇了。
望你下輩子不要再碰到這些爛人了。
女兒現在過得很好很幸福,你不要擔心我。
某一天,一個白色的光球入了我的夢,光球說,“你的人生不該這般平和的,你該大殺四方,你是比話本子裡還要厲害的大女主。”
我突然被那光球嚇醒,我不要什麼大殺四方,我就要這般平和幸福的日子!
我要和他,長長久久過著平和幸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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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板一眼,是很多人對我的評價。
肆意少年,是很多人對他的評價。
這樣的人,於我這類人,如果不是極致的厭惡,那就是極致的喜歡。
很意外,我竟然很‘喜歡’他。
我從小就被教育我將是一國之君,我行事不能出現差錯,我需擔當起重任...
冇人知道,這樣的日子我真的真的很累。
但是我不得不這麼累下去,我不能倒下去,我的母妃需要我,我的皇爺爺賦予了我重望,我背後的勢力需要我的庇佑...
他就這樣,在皇爺爺的囑托下,闖入了我的世界。
我一向黑白色的世界多了幾分色彩,一向井然有序的世界多了幾條曲線,我感覺很不錯。
我學著和他一樣,行事不再那麼遵循章法,試著去‘愛’自己,試著抽空去看看天空的晚霞以及翠綠的蒼山...
真的很美,所有的一切都很美。
有他在我左右的日子,也很好。
我倆一起與天鬥,與地鬥,一起鬥了幾十年,終於鬥出了讓百姓滿意的盛世。
可他隻不過比我大三歲,咋就一下子就走在了我的前麵呢。
我去看史官寫史記,那史官無論怎麼寫,換多少人寫,我都不是很滿意。
我想,要不還是由我替他來寫吧。
宋沛年,無字,與父同為六元,世人稱父子倆乃大啟雙才。
重塑治國效能,強化中樞權威,重構稅法體係,建立民生保障,平定叛亂拓土開疆...
原以為我會一直寫下去的,後麵我卻怎麼也下不下去。
他高中狀元的那天我其實也去看了,年少肆意風光無限的狀元郎,一顰一笑皆是風流。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否許他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