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冰雪消融,開啟了春的序章。
林婉星那邊終於有了處理結果,判其流放北疆。
由於從昭遠侯府後花園挖出了多具屍體,全都指向是林婉星虐殺的,宋沛年狀告她侵害名譽一事已經無關緊要了。
大啟律令,若殺害奴婢則杖一百,無罪而殺者徒一年。而林婉星殺了這麼多奴仆這麼著也得判她個死刑,可奈何那些奴仆簽的都是死契,林婉星又一口咬死了那些奴仆是犯了大錯的。
最後幾番定奪,定其流放。
對此宋沛年還是挺滿意的,人死了眼睛一閉反而不受苦,活著纔是最難的,無論貧窮富裕都要七情六慾,要悲歡離合,要傷病災痛...
昭遠侯夫人也有想過要給林婉星頂罪的,奈何聽到流放北疆還是放棄這念頭了,她想著自己還有個小兒子,不能為了女兒就不管兒子了。
從牢裡出來後就一直想著給林婉星打點,等到了一段路程後便將她給偷梁換柱,哪想到當她回到侯府後徹底傻眼了。
冇了,什麼都冇了。
昭遠侯府隻剩下一個空殼子,一點兒值錢的東西都冇有了。
先不說她的衣服首飾,這麼多些年給兒子存的聘禮,給女兒存的嫁妝,哪怕是茅房裡的廁紙都冇了...
昭遠侯夫人實在受不了這打擊,雙眼一翻就暈倒了。
剛醒又麵對的是昭遠侯的橫眉冷對,話裡話外都是怪她這些年苛待了林婉珺讓她心存記恨,後又嬌縱了林婉星,林婉星又狠狠得罪了林婉珺,所以昭遠侯府才淪落到現在這個境界。
昭遠侯夫人看著眼前麵目全非,將所有過錯推到她身上的男人,氣血翻湧,再次被氣暈。
拋開這些爛人爛事,宋沛年馬上有更重要的事去做,那便是會試。
自從宋四爺腦子清明瞭以後,安夫子還偷摸擔憂了一段時間,自己這個可能讓自己揚名天下的學生不會被搶跑了吧,畢竟宋六元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學問也比他淵博。
哪想到完全就是他多慮了。
在江南的時候,兩父子不提讀書還好,一提讀書學習,那定然是雞飛狗跳,溫情父子不再。
回到京城,宋四爺要在權力中心快速紮穩腳跟,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故此,宋沛年還是由安夫子給帶著。
也正因如此,安夫子最近有些發愁,哪怕宋沛年在江南的名聲極盛,可謂是江南誰人不識君,但這次是全國考試,來參加的哪一個學子不是文采斐然?
大啟朝十七省,那便有十七個解元,說不定還有往年的會元,隻等這一次厚積薄發,金榜題名。
安夫子愁得睡不著覺,宋沛年卻抱著湯婆子呼呼大睡,還做了個他擁有了點石成金的金手指美夢。
醒來時,整個人神清氣爽。
這次不同於上次鄉試宋沛年被故意針對,今天宋沛年一路可謂是格外通暢,就連考舍都乾淨整潔。
隻是春雨綿綿,比前幾日冷了不少。
宋沛年一邊點燃了炭火烤手,一邊看著題卷,時不時將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拿起毛筆在草稿紙上勾畫一二。
這次的題目涉及到了‘改革’,往往有改革,你就不能隻往改革上麵寫,萬一這次的主考官是個保守派呢,人家不想改革呢。
更關鍵的,這並不是普普通通的商業、農業改革,而是軍事改革,讓文人來紙上談兵,有意思。
宋沛年又想起這次的主考官崔得錄,曾經的武官,如今的文官。
而崔得錄能拿下主考官可見不簡單,每屆會試為了這個誰是主考官,朝堂都會變成菜市場。
誰是主考官,那麼便意味著這一屆所中的貢生便是主考官的門生。
宋沛年往爐子裡又加了一塊炭,漸漸被點燃的銀絲炭襯得他眼眸忽明忽暗,終於在心中打完腹稿,宋沛年顧不得提筆開寫,反而又開始燒水,給自己泡了一杯熱茶開始品茗。
宋沛年的一舉一動皆被瞭望樓的考官們收入眼底,他們湊在這一團皆是為了看曾經的大紈絝去了一趟江南而變成了天才的宋六元之子。
這也冇啥不一樣啊,就人家是來考試的,他是來郊遊的而已。
終於喝完一杯熱茶,宋沛年暖了身子,手也冇有之前那麼僵了,這纔開始提筆答題。
依舊如傳說中的那般,一篇錦繡文章,一氣嗬成。
......
此次在會館一待便是半月有餘,宋沛年也不能提前交卷啥的,可把人給磨得透透的了,他都感覺自個兒瘦了不少。
回家啥的顧不得說,也顧不得做,倒頭就睡。
考生考完了休息,接下來該忙的就是考官們了,畢竟有兩千餘份的考卷等著他們去看呢。
一遍又一遍遴選,經過一道又一道關卡,百餘篇考官們覺得好的文章被呈在了崔得錄的案桌前。
麵上第一篇就完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無論是頗有風骨的字,還是這在他眼裡立意深遠,見識獨到的文章。
真的奇了怪了,看過第一篇後,接下來看的每一篇都忍不住和第一篇做比較,還偏偏每一篇在他看來都冇有第一篇寫得好。
最後看完所有的文章,直接道,“此子見解獨到,注實務,棄堆砌,不錯。”
他就看不來那些花團錦簇的文章,就喜歡這類平實的,言之有物的。
除開文章經義,此次會試要考的還有判語、史策等,每一疊呈上來的答卷裡都有讓他已經牢記的字,偏生每一張答卷在他眼裡都非常好。
難道這次會試真的出現了大才?
待到最後定了排名,魁首的幾份答卷紛紛被揭開糊名,展示在眾人眼前。
待眾人腦袋湊在一起看到那熟悉的名字時:......
他考試的不是在喝茶嗎?咋就...
怪不得家中老人常說娶妻嫁人都要選‘賢’選‘慧’,原來這玩意兒真的遺傳啊。
但是那宋夫人...
嘖,老天不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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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開,會試放榜,又稱為‘杏花榜’。
為了討個好彩頭,放榜前一天林婉珺就讓今兒個宋府花瓶裡插的必須都是杏花。
參加會試的舉子大多都不會自己親自去看榜,以免失了文人的風度,而是等著來報喜。
隻要上榜,就會有人來報喜。
街上客棧、酒樓、茶樓,或是家中有參試學子的人家都已經大開中門,隻等報喜之人上門。
京城大街小巷被報喜的熱鬨點燃,時不時便傳出鑼鼓鞭炮聲,隻要一響起那便表明此處有舉子高中了!
宋府,宋四爺去上值了,宋夫人和林婉珺在等待吹吹打打的聲音來宋家。
婆媳倆現在對宋沛年迷之自信,一點都不急,邊嗑瓜子邊等。
一點點擔心的就是宋沛年寫的文章可能不符合主考官的喜好,然後中不了會元,不過這也冇有關係,中了就好。
兩位現在心大的很,待到敲鑼打鼓的隊伍來到了宋府門口這才放下手中的瓜子匆匆去迎接。
報喜之人著一身紅衣,整個人喜氣洋洋,聲音高昂,“捷報!恭賀江南府宋沛年高中康元三十七年會試第一名!”
宋沛年也在這時走了出來,那報喜的人一看到他,手一揮,後麵敲鑼打鼓的又開始動了起來,場子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這麼熱情地敲鑼打鼓換來的是宋夫人和林婉珺往外撒的一盤盤銀瓜子,一盤又一盤,足足撒出去了二十來盤,哪怕是特意來看熱鬨的都撿到了好幾個。
有之前四元的鋪墊,宋夫人雖然知道宋沛年要中,但是當此刻身臨其境,宋夫人還是高興,抱著宋沛年就開始哭,哭過又笑。
“嗚嗚嗚,還是我會生啊,我的兒子就是聰明。”
“嗚嗚嗚,我這命可真好啊,一輩子冇有苦過,小時候靠我爹孃外祖母皇表舅爺,成親了靠你爹,以後老了還能靠你...”
“我真的好高興啊...”
宋夫人簡單苦過笑過又開始給府裡的人發銀子,宋沛年終於得閒,湊到林婉珺麵前,小聲在她耳邊道,“等我中了狀元,然後就可以授官了,我一定好好乾,到時候我也給你請誥命,比孃的誥命品級還高。”
前些日子,宋四爺給宋夫人請了誥命,以往不請是因為宋夫人有縣主稱號用不上,現如今不是縣主被她給作冇了嗎。
此時此刻,林婉珺有彆樣的情緒,開心與酸澀來回在她的心中交雜。
她知道的,她知道他這一路其實也很不容易的,日月與她,都是他這一路的見證。
隨著會試榜單揭曉,宋沛年高中會元的訊息也如同一滴水濺入了滾燙的油鍋,炸了。
不及弱冠的會元,背後還有宋六元,簡直恐怖如斯!
訊息傳到昭遠侯府時,氣暈了兩個。
傳到前往北疆的流放路上時,又氣暈了一個。
傳到皇宮時,太雍帝表示他早有預知。
傳到東宮時,皇太孫默默點頭,不錯,不愧是他看中的人,很長臉。
傳到宋四爺案前時,矜持點頭表示知道了,也不看誰的兒子?
傳到當年和宋四爺同一屆的大人們的耳朵時,好氣,當年宋四壓著他們打,現在宋四他兒子又壓著他們的兒子打,簡直了!
傳到安夫子麵前時,不愧是他的學生!
傳到眾學子眼前時,挑事的表示不服!
不過上麵早有準備,宋沛年的試卷又被張貼出來了,冇一會兒挑事兒的全都灰溜溜走了。
發榜結束後,宋沛年還要同其餘上榜的學子一樣去崔得錄府上投拜帖,畢竟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當然也隻是走個流程,因為宋沛年背後可還有他爹呢,咋可能拜到崔得錄的門下。
宋沛年走後,崔得錄長歎息一聲,此子咋就是宋四的兒子呢,好氣。
待聽到府中管家說崔少爺又去外麵偷喝花酒了,這次崔得錄冇有猶豫,抄起棍子就去揍人。
正愁怨氣冇處發呢,這就送上門了,活該!
待到宋沛年會元風頭過去,不少官員背地裡偷偷找宋四爺討教如何教育孩子,才能讓孩子‘浪子回頭’或是‘突然上進’。
每當這個時候,宋四爺都會眉毛微蹙,麵上沉思片刻,然後雲淡風輕道,“不知道啊,孩子放那兒,長大了自己就知道用功了。”
上前討問的官員:......
嘶,這廝好生不要臉,以往怎麼冇有發現宋大人這般不要臉呢。
現在終於知道那小子遺傳的是誰呢,這不擺在眼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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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沛年在等待殿試的期間,皇太孫外出體察民情一聲招呼不打且不顧他的意見就將他給捎上了。
兩人去了京郊,又去了離京城最近的太康府。
皇太孫見識到了人間百態,也見識到了一個人真的可以‘不要臉’到一個程度,簡直就是西瓜轉世,滿肚子的心眼,做事也毫無章法,偏偏還特彆有用。
當然這一個人是特指。
除此之外,皇太孫真的很佩服宋沛年另一點,任何地點、任何時間,隻要他想,他都能睡著,心大的不得了。
每當他用一種怪異的目光看向宋沛年時,宋沛年總會開口道,“你成天不要繃的這麼緊,很影響健康的,你想想你是不是時常胸悶氣短或者背痛?”
呃,好像還真是。
見皇太孫點頭,宋沛年立刻就來勁了,“所以我說啊,該休息時就好好休息,該認真時咱才認真。”
還有思慮太多長不高的,小屁孩。
說著將皇太孫一直拿在手裡的書給抽了出去,拍了拍馬車上的軟墊,“睡吧!”
直接上手將皇太孫給按了下去,示意他快點兒睡吧,彆看了,你再看,他都有不學習的罪惡感了。
皇太孫時時刻刻緊繃的身子被宋沛年給推的東倒西歪,幾番心理鬥爭,順勢躺下假寐。
本以為睡不著,不知道是不是身旁那個人的鼾聲太過於催眠了,他在這搖搖晃晃的馬車上也睡著了。
待到他醒來,正好路過一片油菜花,黃燦燦的一片,煞是好看。
微風吹拂他的臉龐,好久冇有這般放鬆過了。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為什麼皇爺爺要讓宋沛年陪在他身邊。
他真的很不一樣。
要是他早一點來到他身邊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