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路上,晏淮景的心情很難形容。
過去的人生,他雖然算不上錦衣玉食,但也算含著金湯匙長大,對銀錢向來不太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心頭卻翻湧著一種窮人一夜暴富的不真實感。
那麼大一個礦洞......
“我們真的不上報嗎?”他聲音都輕飄飄的。
洛梨看傻子一樣瞥了他一眼:“朝廷抄了你的家,打斷了你的腿,把你扔到這瘴癘之地等死。你倒替朝廷操起心來了?你們晏家的忠心是刻在基因裡了還是怎麼著?”
晏淮景:“......”
雖然聽不懂基因是什麼意思,但他直覺這話接不了一點。
……
倒也不必如此戳人,雖然他沒有想要當皇帝的執念,但現在那個,必定是要拉下來的。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朦朧的月光把山路照得發白,兩件外衫疊著披在她肩上,皂角的清苦氣息混著夜裏的草木腥氣,被風一陣一陣地送過來。
“可這麼大的事瞞不住吧?”他又開口,聲音低了些,“徐縣令和這裏的百姓遲早會發現的。”
這倒是沒錯,徐縣令上輩子就是因此而死。
她腳步慢了些。
上一世,礦脈的事被發現,徐縣令一心想要上報朝廷,藉此為大家謀取更多福利,但沒想到被他護著的這些百姓起了貪念,想要獨吞,並把徐縣令騙出來殘忍殺害。
隻能說哪裏都有刁民,被巨大利益驅使下的貧民更容易成為惡犬。
這一次嘛...
“先瞞一段時間。”她轉頭朝他神神秘秘的眨眨眼,眼神狡黠:“我們等風來。”
原線下,潯安縣在徐縣令死後,發現礦脈的人引狼入室,勾結路過的海匪,將這裏燒殺搶劫一番,朝廷本就不重視這裏,派人來接管的時候這裏的人已經死了七七八八。
海匪佔了縣城,後來又在朝廷出兵之前率先往京城送了一份大禮。
是一個異族美人,據說生得傾國傾城,能歌善舞。皇帝收了美人,心情大好,大手一揮,便把潯安縣這窮鄉僻壤“賞”給了他們。
海匪們跪地謝恩,恭恭敬敬,感激涕零。
但皇帝可能想不到,那群海匪本就是衝著這條礦脈而來,用一個女子就換了這麼大一筆財富,簡直做夢都在嘲笑皇帝的愚蠢。
後來,海匪們關了礦洞,偷偷挖了好幾年銀子,養足了人馬,正要往外擴張,卻發現京城亂了。皇帝死了。殺他的也不是什麼大軍閥、大權臣,而是一個女人。
一個從流放路上爬回來的女人,把京城權貴攪得天翻地覆,也將高高在上的皇帝狠狠拉下地獄。
再後來……洛梨沒再往下想。
那些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一世,風還沒來,她得搶在風頭前麵,先把金窩窩攬進自己懷裏。
順便解決一下暗處那些吃裏扒外的東西。
晏淮景略略思索了下她的話,突然抬起臉:
“大嫂是要他們對朝廷失望?”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孺子可教~”
兩人一路說著話,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擦黑。街邊亮起星星點點的光,是幾戶人家門口掛的油紙燈籠,橘黃色的,在夜風裏輕輕晃。
倆人一路說著話,街上亮起星星點點的光,街邊還有小販沒有收攤。
洛梨快走了幾步,在一個賣魚丸的小攤前停下來。
空氣裡飄著一股鹹濕的海味,混著魚湯的鮮香,潯安縣臨海,別的沒有,海鮮管夠。大家吃不起米,也沒有足夠的鹽,這些水裏的魚蝦就成了主要的食物。
倒是練出了一手做魚的好本事。魚丸、魚麵、魚餃、魚餅,花樣百出,能把一條魚從頭吃到尾不重樣。
攤主是對五十來歲的夫妻,圍著塊洗得發白的圍裙,正低頭收拾碗筷。見有人來,老漢連忙抬頭,臉上堆起笑:“兩位客官,來碗魚丸?新鮮的馬鮫魚打的,湯是骨頭熬的——”
“來兩碗。”洛梨從袖子裏摸出幾文錢放在攤板上。
“好嘞!”老漢手腳麻利地生火。鍋裡的湯已經滾了一整天,雪白濃稠,咕嘟咕嘟冒著泡,魚丸在湯裡浮浮沉沉,像一顆一顆圓潤的珍珠。熱氣騰起來,混著魚鮮和蔥花的香氣,在冷清的街角格外誘人。
晏淮景站在她旁邊,看著那口鍋,“大嫂,日後花銷大...”
畢竟要造反...他壓低聲音,“...要不省著點?”
“省著花,不是不花。”洛梨眼睛眨也不眨盯著鍋裡翻滾的魚丸,嚥了一下口水,“再說了,我忙了一天,連口熱水都沒喝上。你不餓?”
他沉默了一瞬,老實道:“……餓。”
洛梨笑了一聲,繼續盯著鍋裡的魚丸,像個等糖吃的孩子。
魚丸端上來,兩隻粗陶碗,湯底雪白濃稠,飄著幾點油花和碧綠的蔥花。魚丸一顆顆擠在碗裏,個頭不大,卻飽滿圓潤,在湯裡微微顫動,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
洛梨端起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湯。鮮味在舌尖上炸開,熱乎乎的一路淌下去,熨得胃裏暖洋洋的。她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晏淮景站在旁邊,端著碗沒動,看著她有時被燙得微微皺眉又捨不得停嘴的樣子,唇角微微揚了揚。
“快吃呀,等下冷了可就不好吃了。”她嘴裏含著魚丸,聲音含含糊糊的。
“哦.好。”他別開眼,低頭吃自己的。
魚丸很嫩,咬下去彈牙,鮮味在嘴裏化開。他嚼了兩下,眉頭就鬆開了,確實好吃。
晏淮景低頭吃自己的。他吃東西一向規矩,速度不慢,卻沒什麼聲響。
可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她的碗。
“怎麼了?”她嘴裏還含著半顆魚丸,含糊不清地問。
“沒什麼。”他飛快地別開眼,低頭繼續吃。耳根卻悄悄紅了一小片。
洛梨沒在意,又舀起一顆魚丸,吹了吹,正要往嘴裏送,忽然發現他碗裏的魚丸已經吃完了,正用勺子舀湯喝。
“這麼快?”她愣了一下。
他沒說話,隻是“嗯”了一聲,耳朵尖更紅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還有三四顆。又看了看他那張麵無表情、卻明顯意猶未盡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老闆,再來一碗!”
“好嘞~”老闆立刻喜盈盈應道。
“不必了,大嫂...我...”晏淮景隻覺得自己囧的臉都要燒起來了。
洛梨接過老闆手裏的碗放到他麵前,“噓,食不言,再說,我們現在魚丸湯可以管飽~”
他盯著碗裏那顆魚丸看了好一會兒。湯水浸透了魚丸的表皮,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他舀起來,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比他自己那碗的,好像要鮮一點。
“老闆,”洛梨嚥下最後一口,轉頭沖老闆喊,“再打包四碗,我帶回去給家裏人。”
“好嘞!”老闆又撈了四碗,用竹筒裝好,繫上麻繩遞過來。
晏淮景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來,一手提兩碗。
老漢的媳婦在旁邊收拾東西,看了他們一眼,笑道:“小夫妻感情真好。”
晏淮景動作一頓,剛要解釋就聽洛梨已經笑道,“您誤會了,他是我小叔子~”
“哦,哦,”婦人點點頭,尷尬中又找補了一句,“那也是自家人。”
自家人。
晏淮景垂著眼,把那三個字在嘴裏含了含,突然覺得剛剛那碗魚丸的鮮味都被沖淡了許多。
兩個人踩著月光往回走。影子被拉得老長,她的影子挨著他的,在青石板上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她走得不快,他也不催,不遠不近地跟著,剛好隔著一步的距離。有時候她步子慢了一拍,他的影子就蓋上來,把她的整個吞進去。
等她走快了,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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