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昨晚杜解頭聽了洛梨那番分析,其實已經信了七七八八,因此一回去就派了兩個差役去探路,其中一個還是他的親信。
可結果比他想像的還要嚴重。
他領著洛梨走向營地最邊緣一處遠離眾人的背風的石坳。
石坳裡,兩名被派去探路的差役蜷縮在乾草堆上。
他們臉色此時正泛著不正常的病態光澤,身體控製不住地打著擺子,即便裹著所有的衣物也止不住顫抖。
其中一人不住地乾嘔,另一人則眼神渙散,額頭滾燙。
看到杜解頭和洛梨靠近,兩人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掙紮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杜解頭匆匆往前走,被洛梨伸手攔下。
“他們......還有救嗎?”
杜解頭沒有看她,隻盯著那兩人的方向問道。
洛梨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懷裏取出一塊浸透了葯汁的厚布蒙在簡易口罩上,又戴上昨晚匆匆趕製的粗布手套,這才緩緩走上前。
她蹲下身子仔細檢視兩人麵色眼瞼和脖頸,又隔著布料快速按壓了兩人腋下和腹股溝的位置。
兩人痛得悶哼一聲。
洛梨皺眉,從懷裏取出針灸包,拈起細針毫不遲疑在兩人幾個穴位上紮了幾下,然後又掏出個瓷瓶倒出兩粒葯喂進兩人嘴裏。
這才起身,走回杜解頭身旁,這才道:
“確實是鼠疫,但兩位官爺應該並未進村,所以並不嚴重。
民婦剛剛已經為兩位官爺做了簡單處理,如今已保住性命,接下來需將二人完全隔離,直至癥狀全消,體表再無腫大結節即可。”
杜解頭看了眼精神情況明顯好轉的二人,心裏也鬆了口氣,其中一個是他妻子舅舅家的表弟,要是出了什麼閃失他也不好跟人交代。
此時的他,又想起洛梨之前關於“鳥獸絕跡”、“草木反茂”、“道路久堵”的推斷,早已沒了對眼前婦人的輕視,隻剩滿心慶幸與後怕。
再開口,他語氣複雜,“這次,多虧有你。我杜某欠你一個人情。”
洛梨聞言隻是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靜,沒有絲毫拿喬:“大人言重,同舟共濟罷了。”
“你看這前麵的村子,你可有法子過?”
話一出口,杜解頭才驚覺自己怎麼還下意識問起她的意見了?
他沒再說話。
洛梨則伸手感受了下風向,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如今我們進村必定處於下風向,這於我們非常不利。”
“反倒是這片山脈....”她側過身麵朝那片綿延起伏,幽深莫測的群山。
“不可!”
杜解頭想也不想,斷然否決,聲音裏帶著斬釘截鐵的忌憚。
洛梨微微挑眉,略帶詫異地看向他。她猜到山路難行,卻未料到杜解頭反應如此激烈。
洛梨詫異,“杜大人為何如此篤定不可?我看那山腰林木掩映處,似有一條極隱蔽的小徑痕跡,並非野獸踩出,倒像是長久無人行走,但依稀可辨曾是人跡常經之路。那山路雖有荊棘覆蓋,但路基尚存,若清理一番,未必不能通行。總好過硬闖那片……”
她目光再次投向回來的兩位差役,未盡之言,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杜解頭沉默片刻,最終深深嘆了口氣,“你眼力不錯。幾年前,那山裡確實有條能通人的山路,是附近獵戶和行腳商為繞過前麵官道大彎私下踩出來的。若走得順,穿過去,能比走官道節省足足兩日腳程。”
“但..”他頓了頓,“兩年前那條路上多了個匪窩,皆是窮凶極惡之輩,我們這點人手,又押著你們這些老弱婦孺,走那條路,跟送羊入虎口有何分別?隻怕還沒走到一半,就得全軍覆沒。”
“更遑論山路難行,糧草有限,從哪裏解決這麼多人吃食問題?”
平常道路有個鼠疫橫行的“死亡村”,轉而走山路又有山匪劫道。
一下子眼前彷彿隻剩死路一條。
杜解頭眉頭深深皺起下了決心,“我們繼續走官道,你那裏可有防疫的藥物,剛剛給他倆用的葯......”
“大人,並非民婦不願,隻是這葯做工複雜,民婦也隻有兩顆,剛剛都給兩位差爺。”說完她拿出瓶子開啟朝下倒了倒,示意真的沒有了。
“大人,”見他還要說什麼,她先出聲打斷道,“我們走官道,麵對的是‘天災’。疫病無形無質,隨風而入,防不勝防。一旦染上,便是十死無生之局。而山路上的‘人禍’……山匪再凶,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就能周旋,就能交易。”
“你要跟山匪交易?”
“跟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悍匪交易?拿什麼交易?我們這點破銅爛鐵,還是你們這群囚犯的命?”
杜解頭不自覺又提高了嗓音,難不成真的自己看走了眼,這戚氏也隻是碰巧懂些醫理,本質還是個單純的蠢人?
真是在閨閣中被保護的太久了,連跟山匪交易這種辦法都想得出來。
他就多餘問她這事,真是腦子壞了。
想到這裏,他也不想聽了,轉身欲走。
“大人既然執意要去那村子裏尋死,何不在臨終前聽聽民婦要說什麼?”
杜解頭刷的又回頭,無語的看著她,“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臉!也罷,聽聽你的遺言。”
洛梨唇畔掛著笑,也不介意杜解頭這麼說,隻把自己的想法分析給他聽,“大人覺得,這些山匪佔據山路,所求為何?”
杜解頭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這還用說?自然是為了錢糧貨物。”
“正是。但如今,官道前方有疫村的訊息,想必還未傳開。山匪……他們知道嗎?”
“他們若不知,我們便是送上門的‘肥羊’。他們若知……”她挑挑眉接著道,“那扼守著山路要衝的他們,會比我們更怕那‘疫鬼’隨風入山嗎?”
杜解頭心頭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點什麼。
“大人的擔憂無非三點:匪患、糧草、體力。”
洛梨一條條拉出來跟他分析,“第一,匪患。我們不是去剿匪,是去‘借道’。我們可以派一人先行上山談判。告知他們前方官道瘟疫橫行,已成人間地獄,我們這隊人並非商旅,無甚油水,隻為借道求生。同時,送上可以驅疫的藥方作為“買路錢”,用一條對他們無害的山路,換取防禦瘟疫的法子,這筆交易,隻要那匪首不是瘋子,多半會做。
“至於糧草體力。”洛梨指向幽暗的山林,“山中有匪,鳥獸必受驚擾,但正因如此,一些平日裏被野獸佔據的、安全可食的塊莖、堅果、菌菇,反而可能留存。我識得些山野之物,可帶人採集。山中亦有清泉飛瀑,水源反比受汙染的官道河穀更安全。省下的口糧,加上山林補給,撐過這幾日山路,未必不能。”
杜解頭思量半晌,還是沒有即刻下決定。“你先回去等著,等我決定後再說。”
聽他說這話,她便知道這事**成是穩了,於是不再多說,應了聲便離開了。
其實杜解頭不知,洛梨雖然將如何借道分析的頭頭是道,但她本人卻打著直接拿下這群山匪的主意。
而且她從996那裏瞭解到,這群山匪可並不是什麼真的“窮凶極惡”之輩。
想到這裏,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點什麼事。
直到回到晏家所在的地方纔想起來。
晏淮景的斷腿!
這腿拖了一個月,再不治以後真的要瘸了。
瘸了後麵的計劃還怎麼進行?就算最後報了仇,那也不是一百分的結果。
但昨天剛來發生太多事確實忘記了。
因此此時洛梨對上晏淮景投來的視線莫名有點心虛。
輕咳了一聲,她先繞了一大圈看了看謝婉寧和孩子的情況,又給孟氏和葉靜秋把了脈,確定都還身體健康,這才走到晏淮景麵前。
晏淮景在眾人麵前維持著基本的禮數,見她靠近,掀起眼皮,禮貌喚了一聲:“大嫂。”
洛梨沒應聲,隻點了點頭,便徑直在他身前蹲下。她伸出手,要去觸碰他那條始終不自然蜷曲的傷腿。
晏淮景本能地一縮,腿帶動著鐵鏈發出一聲刺耳的輕響。
明晃晃告訴她對她的排斥。
“別動。”洛梨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
她眼簾低垂,目光落在他腿上,手指已經撩起了他的褲腳。
破爛的褲管下,裸露的腳踝和小腿佈滿了新舊交織的瘀紫與潰爛的傷口。
有些是鐐銬日復一日磨出的深痕,皮肉翻開,邊緣泛著不健康的灰白;有些則是沿途磕碰石棱、荊棘劃開的血口,尚未結痂便又添新傷。
最嚴重的還是從大腿中段開始,肌肉線條便不自然的扭曲開來,那是被生生打斷又未經任何救治,強行癒合所留下的印記。
皮肉包裹著錯位的骨骼,在膝彎上方形成一個突兀而僵硬的隆起,像一節扭曲的樹瘤。
晏淮景死死咬著牙,順著她的視線望向自己腿上的那塊猙獰的隆起。
身側的手深深陷進泥土中,屈辱感在胸膛間劇烈翻湧,但最讓他難以接受的,還是每次看到這條斷腿,就想起回不來的父兄。
對戚家和皇帝的恨意湧動,如毒藤,緊緊纏繞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看夠了嗎?大嫂。”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他緊咬的牙關裡,一個字一個字碾磨出來的。
洛梨低著頭繼續檢視他的傷腿,一邊在腦海中快速尋找治療方案,對他的態度半點不介意。
終於,她收回了手,將他的褲腳放下整理好,這才對上少年陰沉的視線。
“你的腿我能治好,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因為忌憚我,防著我,放棄治療,那以後就一直瘸著,讓娘和祖母日日看到你的腿就寢食難安;
第二個是好好利用我,讓我治好你的腿傷,讓它能重新站穩,能騎馬,能拉弓,能扛起你身為晏家之子該扛起的責任。找到你想找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晏淮景:......
這女人是裝都不裝了是吧?
他哼笑一聲,“我一個被流放的犯人,能有什麼想做的事?”
“哦。”
洛梨聽他這麼說聳了聳肩,表示尊重,“那打擾了,繼續做你的小瘸子吧。”
說罷,起身就走,仿若就真的是隨意一問,也並不是真的想給他治腿。
晏淮景被她乾脆的動作搞得狠狠一噎,眼看著她馬上就走遠了,終於深深閉了閉眼。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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