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梨拿起旁邊做好的口罩遞給她,“這些給祖母他們分下去,叮囑好他們明天出發前就戴好,不要摘下來。”
晏扶楹應了聲,趕緊去辦了。
洛梨則是拿著剩下的一些去前麵找了杜解頭。
她先給老四施了針,旁邊站著杜解頭,見她老老實實,老四也情況卻有好轉就準備離開。
剛轉身就被洛梨喊住。
“杜大人,可否等一下。”
杜解頭轉身,皺著眉上上下下打量她半晌,這個晏家嫡長子的媳婦,從前在人群裡就是個擺設的存在,性格木訥不愛說話,幹什麼都像個透明人。
今天卻是出了不小的風頭。
“何事?”
洛梨行了一禮,“杜解頭,民婦是來跟您做筆交易的。”
“交易?”杜解頭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幾乎懷疑上午那鞭子沒抽在她背上,倒是抽壞了腦子。
“戚氏,你掂量掂量自己如今是個什麼身份,也配來跟我談‘交易’?”
“別以為今日救了老四那廢物一命,就有了蹬鼻子上臉的資格。老四是怎麼‘犯病’的……我不追究隻是給晏家留最後一點臉麵。”
他眯著眼看著眼前女子臉上的表情,聲音壓得低而危險。
他試圖從她臉上麵找到一絲驚慌,或一絲狡辯的痕跡。
但什麼都沒有。
難道真是他想多了?杜解頭心頭那點疑慮反而更重了。
老四是個什麼貨色他清楚,色心不改,欺軟怕硬又惜命如金,怎會無緣無故染上那口歪眼斜的“怪疾”?定和這女人脫不了乾係!
洛梨嘴角的弧度一點沒變,“杜解頭這話真是太冤枉民婦了,民婦若真有這能力,早在幾天前看到他欺辱晏家二房的女眷時就會下手,畢竟在我朝律例上,押解途中,差役姦淫女囚者,可是要淩遲處死,家眷流放的。”
杜解頭:......
他剛剛是不是被一個流放犯威脅了?還是個女人?
他冷冷盯著洛梨,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要談什麼?”
洛梨彷彿沒看見他眼中的殺意,逕自道:“民婦聽聞,前方二十裡處,有一村落可做歇腳補給。”
“是又如何?”
“依民婦拙見,那村子,我們需繞行。非但如此,這幾日在附近山林河溪尋獲的野食,入口前也須萬分謹慎。”
“嗬,”杜解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我看你是從前錦衣玉食慣了!官糧有限,不吃那些野物山泉,難不成喝風飲露?你當這是遊山玩水?”
“大人,”洛梨也不惱,語氣依舊從容,“不知您是否留意,這一路行來,山林過於安靜了。不見獐鹿蹤跡,少聞狐兔奔逃,連夜間慣常的蟲鳴獸嚎,都稀落許多。昨日途經那條溪澗,岸邊的蘆葦瘋長得異乎尋常,水邊甚至還漂著未能及時沖走的獸類浮屍。”
“那又如何?這荒郊野外,鳥獸避人乃是天性!死個把畜生有何稀奇?蘆葦長得旺些也要你來說道?”
杜解頭不耐煩揮手,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閃爍了一下。
聽她這麼一說,他憶起那蘆葦好似也確實比尋常見到的茂盛了些,但這就說前麵有死人讓他怎麼相信。
“大人,鳥獸避人,確是常理。”
杜解頭一聽剛想鬆口氣突然又聽她道:
“禽獸之屬,五感往往比人更敏銳。它們能嗅到風裏極淡的腐屍之氣,能感知到一片土地瀰漫的病弱與死亡。所以,它們會遠遠逃離,將那片不祥之地劃作禁區。這纔有了我們沿途所見的‘異常安靜’。”
“至於草木……大人可知,何以田壟需施肥,花木需培土?皆因屍骨血肉、糞壤穢物,於草木而言,乃是至肥。”
“河邊的蘆葦本就性喜肥水。若其根係所汲之水,上遊曾浸泡或沖刷過大量未經妥善處理的腐屍敗肉,水中飽含屍骸浸潤出的‘肥力’,它們自然會長得異乎尋常的茂盛、油亮,更甚者會體現出不正常的青黑色澤。”
“所以民婦猜測,這鳥獸絕跡,是因恐懼死亡,草木瘋長,是因汲取死亡。這一退一進,一枯一榮,皆可證明我們前麵的村落,恐怕早已成死地。”
“而能造成一村之人短時間內盡數倒斃,死後又如此迅猛地影響一方水土生靈的……尋常病痛、飢荒、乃至匪禍,都難有此效。古醫書有載,‘大疫之行,赤地千裡,鳥獸遠遁,草木反茂’。此等情狀,非戾氣深重、足以滅村的瘟毒疫癘,不能為。”
“若這些官爺還是覺得是我一介婦人所臆想,那麼……”她話音一轉,突然問了一問,“前方官道因山石坍塌而阻斷,已非一日兩日。附近村民若要生活,往來縣城買賣,豈會任其堵塞不通?定會自發清理。可如今那路障依然如故,毫無修繕跡象。這方圓數十裡,彷彿……已無人跡活動。大人,這難道不奇怪嗎?”
杜解頭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再次看向洛梨的眼神,已不見最初的輕謾,眼神中已然帶上幾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尊重。
洛梨卻彷彿渾然未覺他眼中的變化。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既無獻計成功的自得,也無談及生死的惶恐。
“大人明鑒,這些跡象,相信以大人的閱歷與眼力,遲早也能看出端倪。民婦在此越矩多言,實是有些私心。”
她說著,從懷中取出幾個疊得方正、略顯厚實的粗布囊。布囊針腳細密,邊緣綴著牢固的布繩,隱約散發出混合的草藥氣味。
“這是民婦用乾淨的衣物改製,中間夾了些艾草、蒼朮等驅避穢氣的藥草,勉強可護住口鼻,隔絕些不潔之氣。”
她將布囊托在掌心,不卑不亢,“我想同大人談的生意便是:若前方情勢果如民婦所料……還請大人看在民婦獻上此物的微末之功上,在接下來的路程裡,對我祖母與母親,稍加照拂。”
“無需格外優待,”她補充道,“隻求每日的飲水能多給半碗,夜宿時能讓她們挨著背風處,若她們實在體弱跟不上,也請容她們在板車上略歇一歇腳。這些,於大人不過是舉手之勞,於我晏家女眷,卻可能是活命之恩。”
既沒有要求脫枷,沒有要求額外的食物,更沒有挑戰官差的權威,分寸感拿捏得極為精準。
她的要求對杜解頭來說隻是小事一樁,但也正是這小小的請求,讓他拒絕都找不到理由。
杜解頭盯著她手中的布囊,又看了看她沉靜無波的臉
片刻,鼻腔裡哼出一股粗氣,一把抓過那幾個布囊,掂了掂。
“東西,我收下了。會分給前麵探路的弟兄。”算是默許了這場交易,
“至於你家裏人……隻要她們不給我惹事,不拖累行程,老子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不過,”他話音急轉,又變的狠厲威脅,“勸你給我老實點,若你想藉著這點小聰明做點其他事,別怪我到時拿那兩個老東西讓你長記性!”
洛梨垂眸,也不知將他最後一句聽進去幾分,隻是淡淡斂衽一禮:“謝大人體恤。”
目送杜解頭腳步匆忙離開的背影她依舊未動。
片刻,身後傳來鐵索響動,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
“我竟不知,大嫂如此博學聰慧?”
洛梨攏了攏衣袖轉身,抬眼看向來人也不見慌張,反揚起笑意,“我也不知,三弟何時有了聽牆角的愛好?”
晏淮景從暗處走向她,火光將他的臉照得明暗分明。
聰明人對視,一眼便可以得出很多想知道的事。
這位晏家三子,也曾是烈日都偏愛的少年郎,朱衣怒馬過長街,銀鞍照日,笑時眼裏盛著不自知的痞氣與光華,如名劍出鞘的第一抹光,談笑間,曾晃得滿樓紅袖失語。
而如今,火已熄滅,隻餘灰燼。
汙痕與血痂覆蓋了那張曾令京城失色的臉,曾經盛滿星芒與狡黠的眼睛如今也沉黑如古井,吸盡所有溫度。
洛梨看著這張臉,忽然意識到,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好像再不會笑了。
晏淮景也隻一眼,便發現眼前的女子和從前那個被晏家暗中調查過的大嫂不一樣了。
她笑了笑,並不介意他看自己時不加掩飾的戒備和敵意,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坦坦蕩蕩,反正天塌下來,這個身體也是戚洛梨的,隻要現在的戚洛梨沒有做對不起晏家的事,那就不會有被晏家人背刺的風險。
他拱手,動作因枷鎖而略顯滯澀,卻依舊做足了世家子弟的禮節。
垂首時,碎發遮住眼底翻湧的暗色,隻餘刻意放軟的聲調:
“聽聞大嫂今日妙手回春,救下二嫂及腹中侄兒,保我晏家一絲血脈。淮景特來拜謝大嫂救命之恩。”
言辭恭敬,姿態極低。
洛梨麵上也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與溫和,伸手虛扶:
“三弟言重了。我們既是一家人,同舟共濟、守望相助本是分內之事,何須如此鄭重道謝?”
她的手伸到一半,晏淮景已不著痕跡地後退半步,避開了觸碰。
鐐銬輕響,不知在嘲笑誰臉上的虛情假意。
晏淮景再一躬身,語氣愈發誠懇,甚至帶上幾分“追悔莫及”的沉痛:
“之前是晏家對不住大嫂。因大嫂出身戚家,便心存芥蒂,多有冷落怠慢。如今想來,實屬不該,更是短視。還請大嫂萬勿介懷。”
他聲音聽起來十分內疚,垂下的目光中卻無半點尊重與歉意,隻有被掩蓋極好的冷意,“淮景在此,替晏家向大嫂賠罪了。”
嘶...
洛梨看不到他的目光,卻敏銳感覺到這話,很不對勁。
洛梨心裏撇撇嘴,就知道這小孩兒一肚子算計,表麵信任,卻半點沒有放鬆警惕。
這是道歉嗎?
這分明是先麻痹她,再試探她,最後尋個夜深人靜做了她!
嘖嘖,打臉來的快啊,上一秒還覺得晏家人不會對自己不利,但這個能量子很明顯已經草木皆兵,任何“懷疑”的苗頭都可能成為他痛下殺手的理由。
洛梨無語望天,
“996,如果我被能量子殺了怎麼辦?”
996正被晏淮景這副受盡折磨的樣子心疼的一把鼻涕一把淚,聞言兩眼懵逼:
“啊?能量子怎麼會殺了宿主呢?你看他小小年紀多可憐呀,父兄慘死在自己麵前,他又被打斷了一條腿...嗚嗚嗚,宿主你快給他一個愛的抱抱,大聲告訴他有你在!拯救他!愛惜他!包容他!他要什麼都給他!”
“我這裏還有治療斷腿大禮包,三分鐘見效,五分鐘就能健步如飛,不要998,不要888,99.8帶回家!”
洛梨:......
你退下吧。
這局你活不過三集。
推銷失敗的996被強行閉麥。
......
洛梨扯了扯嘴角,同樣拿出十二分的演技,露出一個感動的淺笑:
“三弟千萬別這麼說。以往種種,皆時勢所迫,戚晏兩家本就立場不同,我從未真正怨過。如今我們同在一條船上,更應齊心協力。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晏淮景這才直起:“大嫂寬宏。夜色已深,您早些歇息。”
他轉身離去,鐵鏈聲漸漸沒入黑暗。背影挺直,卻纏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
洛梨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看來當務之急,得想辦法讓這位能量子不要再惦記自己小命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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