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逆著火光看去的目光恰好和那人對視。
洛梨見他看過來,點點頭,自然移開了視線。
“戚...大嫂,不知你眼下是否方便,我想跟你聊聊。”
比晏淮景先到一步的是晏扶楹。
她看自己的眼神複雜,明顯是糾結了半天才決定過來問她的。
洛梨抬眼,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跳躍的火光裡顯得平靜而包容:“好啊。”
因為官差圈了休息範圍,兩人沒有走太遠。
晏扶楹在前麵帶路,直到快出了範圍才停下來回頭看她。
“你不是戚洛梨,對不對?你是誰?”
洛梨眨了眨眼,沒想到這小姑娘上來就問的這麼直接,她臉上漾開一抹淺笑。
“怎麼這麼說?我是大嫂,你不認識我了嗎?”
“我大嫂不會醫術,更不會......”
“更不會什麼?不會救你二嫂是嗎?”
晏扶楹聞言瞪大眼看向她。
“你果然承認了,你不是大嫂,大嫂哪去了?”
洛梨搖搖頭,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淚,再開口,語氣裡揉進一抹極淡的哀涼,
“扶楹,我的意思是,人都是會變得。”她的聲音很輕,透著落寞,“我承認之前我在這個家沒什麼存在感,再加上我姓戚,你們對我存著防備……也是情理之中。”
防備她這事就這麼被直接說出來,饒是多活一次,晏扶楹也莫名有些尷尬,下意識就想反駁卻張不開口。
他們確實一直都防備這個大嫂,就連流放後,如非必要也不會有所交集。
“我是戚家偏房的孩子,自小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從來不能由自己做主,一年前他們拿母親的命要挾我跳進水池,事後我才知道是要陷害晏家大哥...我不敢反抗,也無力反抗,但我也是人心肉長,晏家雖處處提防我,卻從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該給的體麵,一樣沒少……甚至,給了一個棋子不該有的‘尊重’。”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裡那抹悲傷變得悠遠而真切,“隻可惜,那時我太蠢、太怯,明白得太晚……直到後來,經歷了一些事,我才真正看清,誰纔是這世上誰纔是最不該被辜負的。”
她停下來,目光看進晏扶楹眼底,晚風裹挾著她最後那句話吹進晏扶楹耳中,輕的像是錯覺,
“你是‘過來人’,你能懂我的,對嗎?”
晏扶楹渾身劇震,指甲掐進掌心。
過來人?難道……大嫂她也是重生回來的?還知道自己也....
“你...”
話到一半又停下,她看著她的眼神,太過平靜,像一汪深潭,探不出底。
晏扶楹不敢再問,隻暗暗將心思重新壓下。
洛梨卻上前主動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垂眸在她耳邊溫聲道,
“辛苦了,我現在才知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這次我會和你一起保護好晏家人,你不是一個人了。”
晏扶楹這下是真的確信了,大嫂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家裏的人在流放途中接連出事,她也懷疑過這個每次都湊巧在場的大嫂,但她還沒來得及調查,這個大嫂卻在一次晚上出去方便時一夜未歸,被發現時已經慘死在樹林深處,五臟六腑都被野獸吞了個乾淨。
場麵之慘,她當時嚇得做了半個月的噩夢。
重來一次,大嫂的揹著火光的臉和前世那張被野獸啃得麵目全非的臉逐漸重合。
扶楹打了個冷戰,心頭又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一樣,喘不過氣。
若她真是盟友,自然最好。
若她懷有異心……
她也不會放過她。
洛梨這邊剛走開,一旁的草叢走出一道身影。
晏淮景眸光沉沉看著洛梨離開的背影,眸底如化不開的濃墨,不知在想些什麼。
“三哥!你怎麼在這裏!”
聽到妹妹的聲音,晏淮景的神色溫和了幾分,“剛過來,就看到大嫂離開,你們剛剛在這裏聊天嗎?”
說話時他一直不動聲色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沒有錯過她那一瞬間的慌亂。
“啊,這不是大嫂救了二嫂,我就特地來感謝一下大嫂而已。”聽到他說剛來,晏扶楹小小鬆了口氣,自己重生這事,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對了,哥,你來這裏做什麼?”
晏淮景笑了下,語氣隨意道:“我回來才知道這事,這不也是來感謝大嫂的。”
等晏扶楹離開他才沉下臉。
他並不是剛到,那兩人的對話他聽了全部。
過來人...
她們倆究竟在隱瞞些什麼?為什麼晏扶楹會在她說完這句話後眼中的懷疑退去?
為什麼又那麼篤定戚洛梨不會救二嫂?
這兩人之間一定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握緊自己手,不管怎樣,他一定會搞清楚的。
那個戚洛梨,他一定會時時刻刻盯緊了她!
“你被盯上了。”
“哦。”
聽見996的話,洛梨也隻是淡淡回了聲就繼續手裏的事情,早就知道晏淮景跟在後麵了。
不然她也不會跟晏扶楹說那多,就是要他知道她現在和他妹妹是一夥的。
“你怎麼還沒下班?”
“嗐”996提起這個蔫搭搭的,“最近上麵有考覈官查崗,這下真的要等9點下班了。”
洛梨眼眸彎起,唇邊笑意漾開,“哇哦~加班快樂~”
996:(╥﹏╥)
996:“這是口罩?你放這些枯草做什麼?”
洛梨手上正拿著不知哪裏來的乾淨棉衣,扯成小塊小塊的,又兩兩疊在一起在裏麵夾了些枯草。
“這不是枯草,而是艾草、薄荷、蒼朮等碾碎的乾藥草,可防山嵐瘴氣,可避穢惡。”
洛梨坐在火堆旁低頭縫製,一邊跟996解釋。
“大嫂,這是……?”晏扶楹恰好走過來蹲下身子,好奇看著她的動作。
洛梨同樣跟她解釋了一遍。
“還有這麼好用的東西?”晏扶楹眼睛亮了亮,又壓低聲音,“你是為....後麵的那個地方做準備?”
“我們小扶楹就是聰明~”洛梨朝她笑笑,火光在她眼中跳躍,她將手裏拿個剛做好的簡易口罩遞到她眼前,“戴上試試?”
晏扶楹雙手接過,比手帕略小,兩層棉布中間似乎還絮了薄薄一層東西,手感柔軟,兩側縫著牢固的細布繩。
“這...怎麼用啊?”
洛梨抬手將棉布放在她口鼻處,指著兩條細繩,“這個,套在耳後。”
晏扶楹依言調整好,那混雜著艾草蒼朮獨特辛香與薄荷清涼的氣息,瞬間將她整個口鼻包裹。
並不難受,反而沖淡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腐朽與汗餿味,讓混沌的頭腦都為之一清。
“怎麼樣,呼吸順暢嗎?”
“嗯嗯,而且鼻尖有淡淡的葯香,聞了感覺還有提神醒腦之效,果然神奇。”
晏扶楹看她都做了這樣的準備更加肯定她也是重生的猜測,如果她完全可信,那她將是自己這次回來最大的幫手。
上一世,上一世,就是在這片山穀的腳下,他們看見了那個看似平靜、卻早已被死神眷顧的破敗村落。
一路流放的他們當時又飢又渴,好不容易看到屋舍如同看到救命稻草。
差役罵罵咧咧地趕他們進去“找點能用的”,誰也沒注意到村口泥地裡那些腫脹發黑的鼠屍,和死一般、連犬吠都沒有的寂靜。
鼠疫。
後來也是他們逃出地獄後在相隔很遠的其他村裏的村民嘴裏聽說的。
甚至【鼠疫】兩個字,在他們話裡話外也是不能觸及比鬼怪更恐怖的禁忌。
它不像刀能瞬間收割人的生命,反而像是看不見的瘴氣,鑽進口鼻啃食肺腑,讓人高熱又清醒,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腐爛。
當地的裡正最初因忽視情況感染一命嗚呼,官府離得遠加上訊息閉塞,等到知道此事整村已經死得七七八八。
慌慌張張派了人來,卻也隻敢遠遠地放了一把火,連同那些來不及逃出、甚至還未斷氣的倖存者,一起化為了焦炭。
周圍甚至沒有警示,沒有隔離,隻有一道被草草踏出的、繞過灰燼的所謂“新路”。
他們當時沿著新路進去,一行人,八名官差,死了六個。
五十多個流放犯,最後踉蹌著走出去的,不足三十人。
就連祖母,也沒有走出這片土地。
想到這裏,她的心又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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