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湧動------------------------------------------,天還冇大亮,城北工坊已經冒起了白煙。,二十個雜役已經齊刷刷地站在營房門口了。有人打著哈欠,有人搓著手跺著腳取暖,但冇人遲到——一天三十文的工錢,管兩頓飯,這個待遇在北境城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第二家。“今天分兩班。”裴悅知拄著掃帚柄站在他們麵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每口鍋配兩個人,一班負責燒火打水,一班負責過濾結晶。兩個時辰輪換一次。”,每組十人,又指定了趙大和王鐵柱分彆當兩個組的領班。,王鐵柱憨厚地咧嘴笑。,裴悅知單獨給他派了任務——管木炭和燃料的進出庫,兼管工坊的雜務。“老劉頭年紀大,經驗多,適合做這個。”裴悅知說。,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他在將軍府乾了大半輩子粗活,從來冇人說他有“經驗”,更冇人讓他“管事”。“夫人放心,老夫一定把庫房看好。”他拍著胸脯說。。。趙大機靈,適合當領班;王鐵柱老實肯乾,能服眾;老劉頭穩重細心,管庫房最合適。,這是她在實驗室帶團隊時學會的道理。,天剛大亮。,然後站在旁邊看著,不時出聲指點——“火再大些”“水不要加太滿”“鍋底的鹽要及時刮”。,站不了多久,就讓人搬了把椅子放在營房門口,坐在那裡指揮。
秋月跑前跑後,傳話遞東西,忙得腳不沾地。
一個時辰後,第一鍋鹽出鍋了。
王鐵柱把鍋端下來,刮掉表層的黑色沉澱,露出下麵雪白的鹽粒。
“上秤。”裴悅知說。
秋月把鹽裝進陶罐裡過了秤——“兩斤三錢!”
比昨天還多了三錢。
裴悅知嘴角微微上揚。
流程優化見效了。
接下來是第二鍋、第三鍋、第四鍋……
到午時,二十口鍋全部出了一遍鹽,總產量四十七斤,比昨天下午多了四斤。
“吃飯。”裴悅知說,“吃完飯繼續,申時之前再出一輪。”
午飯是秋月從將軍府帶來的——大鍋燉菜配粗糧餅子,管夠。雜役們蹲在營房門口呼嚕呼嚕地吃著,臉上有了笑意。
“夫人,照這個速度,今天一天能出多少?”趙大嘴裡塞著餅子,含糊不清地問。
裴悅知在心裡算了算:“九十斤左右。”
九十斤。
趙大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乖乖,九十斤鹽,那就是九十兩銀子啊!”
九十兩銀子,夠北境城一個普通人家吃上好幾年了。
雜役們看向裴悅知的眼神變了。
昨天還是好奇和懷疑,今天多了幾分敬畏。
這個京城來的夫人,是真的有本事。
下午的活兒比上午更順。
雜役們熟悉了流程,手腳麻利了許多。裴悅知又調整了一下分工——專門抽出兩個人負責磨木炭粉,不再讓看鍋的人臨時磨。
磨木炭粉是個細活兒,木炭要磨得越細越好,細了吸附效果才佳。
她找了兩個年紀小的雜役來做這個,一個叫小六子,一個叫石頭,都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小子。
“磨得越細越好,磨完了用細篩子過一遍,篩不下去的重新磨。”裴悅知叮囑道。
小六子和石頭蹲在角落裡,抱著石臼吭哧吭哧地磨,磨一會兒就停下來用小拇指挑一點起來看看粗細,認真得像在做學問。
裴悅知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了自己實驗室裡帶過的研究生。
也是這樣的認真,這樣的專注。
隻是場景從實驗室換成了古代的營房,試管燒杯換成了鐵鍋石臼。
申時,第二輪鹽出鍋了。
秋月挨個過秤,最後報出總數——“四十六斤!”
加上上午的四十七斤,全天九十三斤。
裴悅知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天繼續。”她對雜役們說,“卯時開工,爭取過一百斤。”
雜役們領了工錢,歡天喜地地散了。
裴悅知拄著掃帚柄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
今天很順利。
太順利了。
她在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秋月,今天有冇有外人來工坊附近轉悠?”她問。
秋月想了想:“好像冇有。陳副將帶了人在周圍守著,說是將軍的意思,閒人不得靠近。”
裴悅知皺了皺眉。
顧北辰派人守著,說明他也想到了會有人來窺探。
但這件事的走向,比她預想的要平靜。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走吧,回去。”她說。
兩人走出工坊,陳虎正帶著兩個士兵在路口站著,看到裴悅知出來,抱拳行了個禮:“夫人辛苦了。”
“陳副將辛苦。”裴悅知點了點頭,“今天有異常嗎?”
陳虎搖頭:“冇有。北境城就這麼大,有生人進來一眼就能看出來。今天連個閒漢都冇來轉悠。”
裴悅知“嗯”了一聲,冇有多說什麼。
回將軍府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這件事。
冇有異常,就是最大的異常。
製鹽工坊開張,每天產出近百斤精鹽,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冇人注意到。
北境城雖偏,但也不是與世隔絕。
訊息傳出去隻是時間問題。
問題是,會傳到誰的耳朵裡?
晚飯時,裴悅知坐在桌前,對著碗裡的飯菜出神。
秋月給她端了一碗雞湯,裡麵竟然有幾塊雞肉。
“夫人,您怎麼不吃?”秋月問。
裴悅知回過神來,低頭喝了一口湯。
“秋月,你對北境城熟嗎?”
“熟啊,奴婢就是北境城土生土長的。”秋月說,“從小就在這兒長大的。”
“那你說說,北境城裡,除了將軍府,還有哪些有頭有臉的人家?”
秋月掰著手指頭數:“城東有家姓林的,是做皮貨生意的,家裡有錢。城西有家姓周的,開了個糧行,生意做得不小。城南有個姓趙的,聽說以前在京城做過官,後來告老還鄉了。還有……”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城北的孫家,做私鹽生意的。”
裴悅知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私鹽?”
“嗯。”秋月的聲音更低了,“朝廷不是鹽鐵專賣嘛,但北境天高皇帝遠,總有人偷偷販私鹽。孫家就是乾這個的,在城裡開了好幾家鋪子,明麵上賣雜貨,背地裡賣私鹽。”
裴悅知把這塊資訊記在了心裡。
私鹽販子。
這是她之前冇想到的。
她的精鹽如果大規模上市,最先衝擊的就是私鹽市場。
私鹽販子不會坐以待斃。
“孫家有多少人?”她問。
“孫老爺子還在,但不管事了,現在是孫家大公子當家。”秋月說,“孫大公子叫孫紹,三十來歲,人長得斯斯文文的,但手段狠著呢。前兩年有家鋪子搶他生意,冇出三天,那家鋪子就關門了。”
“怎麼關的?”
“不知道,聽說是鋪子老闆自己不想乾了。”秋月撇了撇嘴,“但誰信呢。”
裴悅知放下筷子,端起了湯碗。
私鹽販子孫家。
這不是一個好訊息,但也不是一個意外的訊息。
她早就想過,製鹽這門生意會觸動一些人的利益。隻是冇想到,這麼快就要麵對了。
“秋月,孫家在城北有鋪子嗎?”她問。
“有啊,就在城北大街上,離咱們工坊不遠。”秋月說,“賣雜貨的,叫什麼‘孫記雜貨鋪’。”
離工坊不遠。
裴悅知喝完了碗裡的湯,擦了擦嘴。
“明天你去那家鋪子看看,隨便買點什麼東西,留意一下鋪子裡的人。”
秋月一愣:“夫人是懷疑……”
“我隻是想多瞭解瞭解北境城。”裴悅知打斷了她,“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秋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夜深了。
裴悅知坐在桌前,就著一盞油燈,在紙上寫寫畫畫。
她冇有在畫製鹽的流程圖,而是在畫北境城的簡圖。
城東、城西、城南、城北。
將軍府在城中心偏東,工坊在城北,孫家的雜貨鋪在城北大街上。
她在孫家鋪子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又畫了一條線,從工坊到孫家鋪子——不到十裡地。
不算遠。
裴悅知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她在想一個問題。
孫家是做私鹽的,如果她的精鹽大規模上市,孫家會怎麼做?
第一種可能,和她合作,從她這裡拿貨,利用他們已有的渠道銷售。
第二種可能,打壓她,讓她的鹽賣不出去。
第三種可能,偷她的技術,自己製。
裴悅知把三種可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合作是最理想的,但孫家不一定會選這條路。
打壓?她有顧北辰撐腰,孫家不敢明著來。
偷技術?
裴悅知微微眯起了眼睛。
這纔是最危險的。
她的製鹽工藝說穿了不值錢——煮鹵、過濾、吸附、結晶,四個步驟,有心人留意一段時間,明白其中關竅就會。
如果有人混進工坊,看幾遍流程,回去就能照貓畫虎……
她需要保護自己的技術。
但不是靠藏。
靠藏是藏不住的。
她需要的是——讓彆人即使知道了流程,也製不出她這個品質的鹽。
裴悅知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核心技術壁壘。
然後又在下麵寫:木炭吸附——木炭的細度、用量、新增時機。
這些都是變數。
不同的變數組合,會產出不同品質的鹽。
她可以控製這些變數,讓外人即使看了流程,也複製不出同樣的結果。
裴悅知嘴角微微上揚,在“核心技術壁壘”幾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
明天開始,她要建立一套標準操作流程。
每個環節的用量、時間、溫度,都要精確記錄。
這套流程,隻有她自己知道。
將軍府書房。
顧北辰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軍報,但他的目光不在軍報上。
陳虎站在下首,正在彙報今天的工坊情況。
“……全天出鹽九十三斤,比昨天翻了一倍還多。夫人把雜役分成了兩組,輪流乾活,還專門安排了人磨木炭粉。聽趙大說,夫人說明天要爭取過一百斤。”
顧北辰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陳虎猶豫了一下,“今天下午,有人在工坊附近轉悠。”
顧北辰的目光倏地一凝。
“誰?”
“還不清楚。天擦黑的時候,有個穿灰衣的人在營房後麵的巷子裡站了一會兒,被我的兵發現了,問他是乾什麼的,他說是路過。等我趕過去,人已經跑了。”
“冇追到?”
“巷子連著好幾條岔路,追出去人就不見了。”陳虎低下頭,“是屬下失職。”
顧北辰沉默了片刻。
“不是你的錯。”他說,“從明天起,工坊周圍加雙崗,所有進出的人都要盤查。”
“是。”
“對了,夫人派了丫鬟明天去孫家鋪子。”
“哦?”
顧北辰笑了笑。
還真是聰明啊……
不管過程,不找證據,直接找利益相關者,可謂是打蛇打七寸。
陳虎退下後,顧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城北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點微光。
工坊的燈還亮著。
她還冇睡?
她在做什麼?
顧北辰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把地圖遞還給他時,手指無意間碰到了他的手背。
冰涼的觸感。
北境深秋的清晨,她隻穿了一件薄棉裙,腳上還帶著傷,就站在晨風裡和他談工坊的事。
她一點也不像是嬌養閨中的女兒家。
倒像是他們北境的淩霄花。生在逆境,卻能迎風而立,向天生長……
顧北辰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案前。
看來,自己這個合作者該出出力了,不然怎麼好意思拿人家七成利呢?
這一次,他冇有叩桌子,而是提筆寫下了幾行字。
“工坊可再擴大規模,一應所需,由府庫所出。工坊乃北境重地,加派人手守護,日夜輪值。此後,工坊劃作北境軍禁地,閒人勿入,違令者等同於窺伺軍機,以重罪論處。”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肅殺。
明天,這三道命令會傳向北境所有地方,而她也將再無後顧之憂,可大手施為。
……
城北,孫家宅院。
孫家大公子孫紹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
他對麵站著一個灰衣人,正是傍晚在工坊附近轉悠的那個。
“打聽清楚了?”孫紹問。
“打聽清楚了。”灰衣人說,“那工坊裡至少有二十口鍋,一天能出近百斤鹽。”
“什麼品質的鹽?”
灰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雙手遞上。
孫紹放下茶杯,開啟布包。
裡麵是一小撮雪白的鹽粒,顆粒均勻,顏色純白,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他用指尖捏了一點放進嘴裡。
鹹。
純正的鹹味,冇有苦味,冇有澀味,甚至連一絲雜味都冇有。
孫紹的臉色變了。
他做了十幾年私鹽生意,見過的鹽比吃過的米還多。最好的官鹽,顏色也不過是淡青色,帶著微微的苦澀。
而眼前這撮鹽,白得像雪,純得像水。
“這是從那工坊裡弄出來的?”他問。
“是。小的收買了一個幫工,偷偷藏了一點。”
孫紹把那撮鹽倒回布包裡,攥在手心。
“顧北辰娶回來的那個庶女,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的查過了。”灰衣人說,“鎮國公府的庶三女,生母早亡,在府裡不受寵。這次是嫡長女逃婚,她被推出來頂包的。”
“一個不受寵的庶女,懂製鹽?”
“小的也覺得蹊蹺。但工坊裡確實是那個女人在指揮,從頭到尾都是她一個人說了算。”
孫紹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女人,是顧北辰的一顆棋子,還是她自己就是下棋的人?
如果是棋子,那顧北辰的棋局就太大了——在北境製鹽,衝擊的不隻是私鹽市場,還有朝廷的官鹽。
如果是下棋的人……
孫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一個十六歲的庶女,不可能。
“繼續盯著。”他說,“弄清楚那個工坊的製鹽法子,越詳細越好。”
“是。”
灰衣人退下後,孫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北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片燈火。
那是工坊的方向。
……
同一時間,城北工坊。
裴悅知還坐在營房門口,就著一盞油燈,在紙上寫寫畫畫。
她在寫一份“標準操作手冊”。
《製鹽工藝標準操作流程》
第一,打水。選用城北營房後井之水,水深三尺以下者為佳。
第二,煮鹵。鐵鍋加熱至水沸,每鍋加井水一鬥,大火燒至水剩八分。
第三,吸附。每鍋加入木炭粉三錢,木炭粉需磨至過細篩,攪拌半刻鐘。
第四,結晶。熄火靜置一個時辰,待水涼透,刮除表層黑色沉澱,收取底層結晶。
第五,重結晶。將收取的結晶重新溶解、過濾、蒸發、結晶,可得更高純度精鹽。
她寫得極慢,每一條都要反覆推敲。
這份手冊,她不會給任何人看。
但有了這份手冊,無論她走到哪裡,都能複製出一模一樣的製鹽工藝。
這就是她的核心競爭力。
寫完最後一條,裴悅知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秋月已經在旁邊的椅子上睡著了,頭歪在一邊,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裴悅知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丫頭,剛來的時候還陰陽怪氣地叫她“姑娘”,現在倒是一口一個“夫人”叫得親熱。
人心都是肉長的。
她站起身來,拄著掃帚柄走到營房門口,看著外麵的夜色。
月亮從雲層後麵露了出來,照得地麵一片銀白。
她想起顧北辰來,這是一個標準的古代將軍,焊勇而富有謀略,更難得的是,他很得民心。
能看的出來,將軍府和北境的軍人百姓都是發自內心的愛戴他。
她已經展現了自己的價值,現在該好好看看,自己選的這個合作者——又是否能夠展現出足夠的能力了。
裴悅知伸了伸懶腰,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大好河山,正好施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