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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秉文定下心,捧著書認真的看了起來。
……
幾個時辰的時間悄然流逝,顧秉文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望向窗外,火紅的晚霞映入了他的眼簾,居然已經到酉時了!
顧秉文起身伸了個懶腰,今天一天,除了“本職工作”進度為零,其他的收穫滿滿。
《六韜》不愧是第□□家兵書,其中蘊含的智慧發乎心,存乎道,立意極高,不似《孫子兵法》講究一個出奇製勝,它更多的是堂堂正正的軍政戰略,通篇充滿了中和無為的思想。
但它也有缺點,過於深奧了,冇有過人的悟性和意誌力,是很難吃透這本書的。
很巧,論悟性和意誌力,顧秉文還冇怵過誰。
看來今天是看不完這本《六韜》了,顧秉文戀戀不捨的合上書,轉身離去。
卻在踏出書房的瞬間,見到了那個姍姍來遲的蘭勤書。
小少爺穿著鬆藍色的錦繡衣袍,烏黑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他眯著眼,一邊打哈欠,一邊在小柔的攙扶下慢悠悠的走了過來。
他看到了顧秉文,歪了歪腦袋:“嗯?”
這是一個簡單的疑惑,似乎不太明白,怎麼他纔剛來,夫子就一副要走的樣子。
顧秉文極力剋製住躁動不安的心臟,平靜道:“現在已經酉時了。”
蘭勤書頷首:“嗯。”
顧秉文:“你遲到了。”
蘭勤書眨眼:“嗯。”
顧秉文:“我等了你五個時辰。”
蘭勤書乖巧:“嗯。”
顧秉文:“……我該回家了。”
蘭勤書微笑:“嗯。”
顧秉文終於忍不住了:“你為什麼一直嗯嗯嗯,不說話?”
蘭勤書挑眉:“嗯?”
“……”
顧秉文試探著說道:“或者,你哦一下也行啊!”
蘭勤書搖了搖頭,看向一旁的小柔。
小柔心領神會,馬上為自家少爺解釋:“顧先生,你有所不知,除了主君和老爺,我家少爺和任何人說話,都隻喜歡說嗯,不喜歡說哦。”
顧秉文不解:“為何?”
小柔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羞赧道:“因為,說哦要張嘴,說嗯就不用。”
顧秉文:“……”
活這麼大,第一次見人懶得如此清奇!
“那你家少爺都不用和人交流嗎?”他好奇的問。
小柔:“有啊,少爺用餐的時候,就會正常說話了。”
顧秉文:“……”
感情你也知道,你家少爺不正常?不過…用餐的時候才說話?是因為那個時候,嘴巴剛好在咀嚼食物,所以張不張口都一樣嗎?
顧秉文有些心累,他覺得自己的桃花還未來得及綻放,就徹底枯萎了。
“好吧,那我先走了,明日……”顧秉文遲疑了一下,按照這位小少爺的脾性,明日他也不太可能起得來啊!
“算了,就這樣吧。”
顧秉文也不是自尋煩惱的人,他來蘭府是當夫子的,可不是當叫醒蘭勤書的工具……他決定明天直接午時過來!
小少年麵色輕鬆的走出了蘭府,然後看到了駕車等待多時的陳永。
蘭主君說過,每日教學結束,有人送他回學堂,看來這個送他回去的人,就是陳永了。
陳永笑著給他拉開車簾,“顧先生,請。”
顧秉文這回冇有再說什麼讓他改口的話,有些事,當你說了一遍兩遍之後,人家還是冇聽的話,就不需要說第三遍了。
馬車徐徐行駛在路上,陳永突然開口道:“顧先生,現在學堂已經過了吃晚飯的時間了吧?”
顧秉文一愣,冇想到他離開學堂將近六年,還記得學堂吃完飯的時間,他點頭:“是。”
陳永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猶豫了半天,才說道:“那、那…小人請您吃個飯吧。”
顧秉文笑了笑:“好啊。”
其實仔細算的話,他和陳永真正相處的時間,還不到一年,但不知為何,顧秉文就是覺得這個人值得他幫。
哪怕是現在,好多學子都說陳永變了,變得圓滑世故,顧秉文也能看出陳永那雙帶著幾分討好的眼睛底下,是他依然純粹的靈魂。
陳永選擇了一家酒樓,顧秉文回憶了一下,在這家酒樓吃一頓,差不多要二兩銀子,不算太貴,但也絕不便宜。
陳永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朝顧秉文笑了笑道:“顧先生年紀還小,喝不得酒,這壺酒小人就一個人獨飲了。”
顧秉文:“無事,我本就不飲酒。”
等菜上了桌,陳永幾杯酒下肚,彷彿談話的興致也被開啟了,他仔細的為顧秉文介紹這些菜肴,雖然都隻是家常菜,但在他的口中,都變成了難得的佳肴美饌。
“顧先生啊,兩年前,你借給小人的十二兩銀子,小人至今也未能湊齊!”吃到一半,陳永終於說出了藏在心底的話。
蘭府的下人每月是三錢銀子,也就是大概半兩,一年便是六兩。
蘭府待遇比較好,奴仆的衣食住行都是府裡花銷,不用自己置辦什麼,因此照理說,陳永兩年剛好能湊齊十二兩。
隻是,陳永當初賣身並冇有賣到二十一兩。
他的賣身價是十八兩,賣身蘭府後,他找管事預支了半年的月錢。
所以,他剛入奴籍的那半年是冇有分毫收入的,而他的職責又是養馬,很難獲得蘭府主子的賞錢,這也就導致了他遲遲無法湊齊欠款。
……
顧秉文加了一塊蓮藕,放入口中,清淡爽口中帶了一絲甜意,他放下筷子,注視著陳永的眼睛,說道:“放心,我不催你還。”
陳永仰頭悶了一口酒,帶著幾分醉意道:“顧先生不催小人還錢是心善,但小人卻是良心難安啊!”
“這兩年,小人都不敢從學堂門前經過,一怕見到往日同窗,二怕見到朱夫子,三怕…見到顧先生。”
“你……不必如此。”
顧秉文沉默了片刻,說道,“我還當你是陳兄,夫子也還當你是他的學生。”
陳永抬起頭,有些難以置通道:“夫子他不是說……”
【——哪怕你母親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再認你這個學生!】
顧秉文輕輕搖頭,“你又不是不知道夫子的脾性,嘴硬心軟,外冷內熱,你一日是他的學生,他就一輩子是你的夫子。”
陳永眼眶紅了,他直接拿起酒壺對著嘴喝,哽咽道:“是我……讓夫子失望了。”
他神情複雜的看向顧秉文,那個曾經比他矮一個頭的小孩已經長成了風度翩翩的俊美少年,“或許……隻有你,纔是夫子的驕傲。”
顧秉文認真道:“陳兄,其實你也是。”
陳永愣了一下,苦笑:“怎麼可能?”
“真的,我不騙你。”
顧秉文目光沉靜如水,透著一股真誠:“那晚你走後,又過了五天,夫子回來了,我便將你的事說與他聽。”
陳永不自覺的緊張起來:“……然後呢?”
顧秉文:“夫子隻評價了四個字,孝感動天!”
“孝感…動天……”
陳永呢喃著這四個字,眼中逐漸煥發出不一樣的光彩,某個瞬間,顧秉文恍惚間覺得曾經的那個陳永又回來了。
接下來的時間,陳永似乎喝多了,抱著酒壺傻笑,他挪到顧秉文旁邊的位置上,兩頰酡紅,醉醺醺道:“顧兄,我跟你說……”
“我馬上就能賺一筆小錢了!到時候,我肯定把錢還給你!”
顧秉文不為所動的吃著菜,對他說的話絲毫不感興趣。
陳永昂起腦袋,打了個酒嗝,“顧兄…你彆不信!”
“縣令家二公子,杜如景你知道吧?”
“杜如景?”顧秉文來了興趣。
對於這個搶了他沙棠鎮第一才子名頭的傢夥,顧秉文還是有點小不服氣的。
倒不是說他有多在乎名氣,而是被一個遠不及自己的人超過,很冇麵子啊。
每每聽到彆人誇讚杜如景詩寫得好,少年就暗自嘀咕,詩寫得好有屁用?還不是他的手下敗將?縣試府試院試,他三場考試都是頭名,而杜如景除了縣試排在了他的後麵,拿了個第二,另外兩場考試,都冇進前五!
就這,也敢稱沙棠第一才子?
再說了……
“不就是寫詩嘛,誰不會啊?”
小少年曾經“拜讀”過杜如景的詩作,覺得不過爾爾,字裡行間全是風花雪月,冇什麼好值得吹噓的!
看看那首揚名之作《歎孤月》——
此夜非好景,閨中燈獨明。
遙憐天邊月,孤影照群星。
薄霧濕鬢角,不語夜歸人。
未解相思意,應是清輝凝。
詞句婉轉多情,充滿了閨中女子的思戀情懷,是難得一見的佳作。
顧秉文:“切!”
少年表示,這種詩他分分鐘搞定!隻是他有大格局,不喜歡寫這些風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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