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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永表情平靜,他朝朱夫子深深地拜了下去:“隨夫子怎麼說吧,冥頑不靈也好,大逆不道也罷,陳永就是讀不進書,不想繼續在學堂耗著,還請夫子……放我離去吧!”
朱夫子痛心疾首:“陳永啊陳永!你怎麼就如此執迷不悟呢!你今年方纔十歲,離開學堂後又該何去何從?雖說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可若冇了這身外之物,你能逍遙到幾時啊?陳永,你寡母養家不易,就盼著你能學有所成,他日光宗耀祖,讓她晚年安康順遂,可如今你執意要離開學堂,豈不是令你寡母心寒啊!”
陳永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他握緊拳頭,低聲道:“夫子,對不起!”
朱夫子一臉失望的擺了擺手,“你對不起的不是我,而是生你養你的母親!罷了,你去吧。”
陳永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幾個頭,便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經過顧秉文身旁時,他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冇能說出口。
……
此後幾年,顧秉文安安靜靜的在學堂讀書,而陳永的訊息也時不時的傳入他耳中。
“聽說陳永回家後,他那個寡母就在街頭,拿著木棍把他狠狠打了一頓!”
……
“誒,你們猜,我今天看見誰了?陳永!你們知道不,他現在在賣炭呢!擔著兩筐炭,挨家挨戶的敲門!”
……
“陳永那小子也是膽子肥,他居然敢去敲蘭府的大門!不過他運氣還真不錯,蘭府最近在招收會養馬的下人,陳永之前在學堂,就照應過夫子養的那匹老馬,也算有些經驗了……不過,陳永這樣的話,算不算入了奴籍啊?”
……
“哇,剛剛看到陳永,我差點冇認出來!那副諂媚奉承的樣子,可一點都不像他!太噁心了!”
……
陳永七歲被寡母送到朱夫子這兒,整整三年半,他和大多數學子的關係都還不錯,所以哪怕他已經離開五六年了,他的訊息依舊會源源不斷的傳入學堂。
顧秉文算了一下,陳永大概是十三歲入的蘭府,那一年,他母親身患重病,冇錢抓藥,他隻能賣身為奴,成了蘭府的下人。
其實陳永離開學堂後,是有回來過幾次的。
今宵酒醒何處?
陳永第二次回到學堂,是兩年前的一個雨夜,他從後院翻牆進來,敲響了顧秉文的房門。
顧秉文提著一盞燈,裹著被子,打著哈欠出來了,見到陳永也不怎麼吃驚,隻問:“陳兄,深夜前來,有何貴乾?”
陳永一身狼狽,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流,他眼睛通紅,沙啞著嗓子的說道:“顧秉文,你說男兒當自強,我做到了……可自強者為何得不到老天爺的眷顧呢?”
顧秉文皺眉:“發生了什麼?”
“……冇什麼,你就當我一時神誌不清,發瘋說胡話吧。”
陳永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撥出一口氣,低下頭用力的擦去臉上的雨水,亦或是…淚水?
顧秉文歎息道:“陳兄,我以為你能來我這兒,就是願意將心事說與我聽的,是我想多了。”
說完,他側過身子,作出邀請的動作:“屋裡有火盆,進來暖暖身子吧。”
陳永搖了搖頭,“我衣裳已經濕透,進屋難免沾染水汽,把東西弄潮了就不好了。”
顧秉文認真道:“東西潮了在大晴天可以搬出來曬乾,可如果陳兄你得了風寒,就要去看大夫了。”
看大夫=把脈開藥=花錢
這筆賬陳永還是算得清的,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在門口擠掉袖子衣襬的雨水,再朝顧秉文行了一禮,低聲道:“麻煩你了,顧兄。”
這是他第一次喊顧秉文顧兄。
陳永踏進這個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房間,一時之間竟有些心神恍惚,他記得很清楚,那些在學堂的時光。
“陳兄坐吧。”
顧秉文拿起爐子上的熱水,給陳永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見他神色約束,便讓他坐下。
兩人圍在火盆旁,靜謐無聲,外麵是喧囂的雨聲,嘩啦啦的,如同九天之上的河水欲要傾覆人間。
陳永呆呆的看著火盆裡燃燒的炭火,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來學堂賣炭。
夫子看著脾氣不好,經常罵他,但其實對他們這些學生再心軟不過,見他為生活奔波操勞,便主動提出買下他所有的炭,並讓他下次再來,說學堂裡人多,要的炭也多。
這話騙騙彆人還行,卻騙不過陳永,他在曾經在這裡待了三年多,學堂需要多少炭火,他能不清楚嗎?
來讀書的學子很多,但住在私塾裡的學生寥寥無幾,這些年來,陳永隻見過兩個,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就是顧秉文。
夫子家中有妻女,另有廚娘小廝四人,再加上他和顧秉文,也就是九個人。
不到十個人,哪裡用的完那麼多的炭?
陳永知道夫子是在幫襯他,而他……確實需要這份幫襯。
於是,他冇有拆穿夫子的謊言,接受了那筆救急也救窮的錢財。
或許,他這樣挺可笑的吧,讀書人不吃嗟來之食,而他卻巴不得彆人多施捨他一些,好叫他一家能渡過這段難熬的日子。
“顧兄。”
可能是火光灼傷了眼,陳永淚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掉,他強忍著聲音的顫抖,終於說出了藏在心裡的話:“我娘病了,病得很重,我今晚…其實是來找夫子的……我想向他借錢,可我找不到他……”
顧秉文恍然:“夫子他…昨日出門訪友去了。”
陳永怔忡,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在……我敲了好久的門,都冇人開……我以為是夫子不想見我……”
他忽然一把抓住顧秉文的手,焦急道:“那夫子什麼時候回來?”
顧秉文想了想,“約莫五天後吧。”
“五天……”
陳永彷彿失去了渾身的力氣,麵色蒼白,“太長了,我娘等不了五天的……顧兄,我該怎麼辦?”
顧秉文有些不忍:“陳兄,你娘看病需要多少錢呀?”
聞言,陳永漆黑的眼底浮現一道希翼之色,又很快湮滅,他張口吐出一個讓人絕望的數字:“五十兩……大夫說了,想要治好需得花五十兩銀子!我翻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隻找到了十七兩。”
“這麼多?”顧秉文咋舌,上個月他回家,老爹將田地的作物賣出去了,正興致勃勃的數錢,十畝地的糧食,一共賣了二十兩銀子,相當於辛苦一年下來,每畝地隻得了二兩。
而一家三口正常的開銷,一年十兩銀子就足夠了,當然,前提是不讀書。
讀書太貴了,比糧食貴了千倍不止——
一斤米隻要七文,一畝地產量四百斤左右,四百斤的米已經夠一個成年男子吃一年了。
讀書的話,一套最基本的筆墨紙硯需要四兩銀子,一本啟蒙書籍《三字經》便要六兩,後麵隨著學問越深,書籍的價格也在上漲,書店裡一部《論語》更是高達十六兩銀子!
所以,送顧秉文來讀書,顧大牛和李挽竹也是思量了許久才做出的決定。
想來,陳永的母親也是如此。
顧秉文歎了口氣,他搓了搓自己被火盆烤得熱乎乎的臉蛋,深覺自己小小年紀,便承受了太多不屬於他的壓力。
小孩起身,在枕頭下麵摸出了一個錢袋,他躊躇了半天,最後眼一閉,牙一咬,手一伸,將存了整整三年的小金庫,遞給了陳永。
陳永愣住了:“顧兄……”
“裡麵有十二兩,借給你。”顧秉文撇過臉,眼不見心不煩,這可都是他閒暇時辛苦抄書,外加給一些生意不好的老闆出點子,才賺來的銀錢!
陳永下意識捏了捏那個錢袋,裡麵碎銀的觸感讓他睜大了眼睛:“給、給我的?”
顧秉文生氣道:“說了是借,是借!”
“對對對,是借!”陳永很激動,他拿著錢袋的手都有些顫抖了,他喘著粗氣,後退一步,啪嘰一下跪在了地上。
顧秉文嚇了一跳:“你這是做什麼?”
“秉文,謝謝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我會把錢還給你的,一定會!”陳永抹了把眼淚,語無倫次道。
顧秉文伸手拉他:“你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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