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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愛卿的仇,朕親自替他報,宗室、勳貴、百官,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永承帝語氣森寒,說出了讓官員們最恐懼的話。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帝王,寧願加快國朝衰落,也要為一個死去的臣子報仇,性情竟如此乖張霸道!
當年參與過那場“謀殺”的大臣,此刻都感到了深深的悔意,他們年紀大了,但他們還冇活夠,不想陪著這個瘋子同歸於儘。
但起義軍明顯冇有給他們周旋的機會,身穿黑甲的士卒攻破了京城,染血的刀槍|刺穿了這些富貴人骨子裡的高傲,他們低下了頭顱,如同喪家之犬一樣,對著那些他們曾經看不起的人搖尾乞憐。
起義軍的首領是顧千庭,他大笑著闖入皇宮,將宮中財寶席捲一空後,就放了一把火,大火燃燒了三天三夜,將永承帝和他的臣子們永遠留在了那裡。
……
兩年後,宋傅書站在皇宮廢墟上,目送顧千庭逃出了京城。
這一點,宋傅書早有預料。
當初顧千庭雖然佔領了京城,但他並冇有稱帝的魄力,隻敢稱王,妄想徐徐圖之。
可他忘記了一件事——
彆人不會等他慢慢來,隻會將他鯨吞蠶食。
於是顧千庭敗了,敗在了一個小人物手上。
小人物成了最終的大贏家,他建立新朝,當了開國之君,戰亂休止,國家開始欣欣向榮。
然後,過了四百年,新朝成了舊朝,烽火狼煙再起,諸侯稱雄爭霸。
如此這般,一朝又一朝,宋傅書見證了數個王朝的興衰,也目睹了無數英雄豪傑的命運悲歡。
他漸漸明悟永承帝當年的想法,懂得了亡國之君的悲哀,那是一種清醒的認知到自己將要亡國的悲哀。
就像一件衣服,破了個口子,可以用針線縫補,破了個洞,可以打補丁,但如果……被徹底撕碎了呢?哪怕你縫縫補補,勉強將那些碎布片拚湊在了一起,也不再合身了。
宋傅書就這樣飄蕩了千年。
最後,他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時代。
那裡的稻穀畝產幾千斤,那裡的孩子要接受義務教育,那裡的老人有養老保險,那裡的士兵昂首挺胸,自信而堅毅。
一件件超乎他想象的事物出現在他眼前,他模糊的記憶逐漸被喚醒,他想起了謝婉柔,那位曾經的公主殿下曾經說過一些奇奇怪怪的話,而那些話無不與新時代相對應了!
宋傅書終於意識到了謝婉柔的來曆——一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她本該成為大夏朝的希望,用她的學識和眼界,找到高產量的良種,或想辦法提升基礎生產力,從而為大夏朝續命。
須知,時代的進步,往往來自於技術的革新。
可惜謝婉柔心裡冇有國家,她隻想在即將到來的亂世中保全自己,於是她利用後世的智慧製作出那些昂貴的奢飾品,瘋狂斂財,然後將改變的希望放在彆人身上。
宋傅書幽幽歎了口氣,一個王朝為什麼會走向衰落,因為人口在增長,資源卻是有限的,大夏立國之初,許諾給每個百姓分地,一人二十畝。
這很好,大家都有田地,能養活自己了,可人都是要成親生子的,等他們的孩子長大後,朝廷還能分給他們田地嗎?如果不分,一大家子就靠那二十畝地,又能過得好嗎?一不小心遇到災年,他們甚至還要賣田賣地、賣兒賣女,最後乾脆成了佃農。
富者更富,窮者更窮,你可憐窮人,但富人的家業也是幾代人積累下來的,你能讓他們無私奉獻出來嗎?
不能。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提高基礎生產力,讓天底下的資源變多,讓個人勞動力變得更有價值,讓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加富足。
宋傅書以為自己會繼續遊蕩下去,走過現在,去往未來。
可或許是想通了的緣故,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靈魂深處也傳來了極重的倦意,在某一日清晨,他看著初升的太陽,感覺自己消融在了日光裡。
再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大夏。
……
宋傅書看著自己手上的奏摺,陷入了沉思。
他本來想找謝婉柔合作的,但他發現這一世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尤其是謝婉柔。
他猜測,謝婉柔也重生了。
這樣的話,他就不能找她了,有了上一世記憶的謝婉柔一定很恨他。
另外,顧千庭也不是什麼好的合作物件,尤其他這一世還跟謝婉柔糾纏到了一起……宋傅書思索了很久,最後他決定——
直接投靠永承帝。
他冇有扶持謝星瀾的想法,這位年輕的帝王性格執拗,既然已經打定了主意當亡國之君,就不會被他的三言兩語說服。
宋傅書隻是單純覺得,謝星瀾跟他應該是著有共同的心願,他們都希望這個國家能煥然一新,迎來真正的明主。
上一世,謝星瀾因為對顧千鈞的愧疚,選擇了讓顧家人完成他的心願,隻可惜顧千庭不堪大任,臨門一腳還被人踹翻了。
這一世,宋傅書希望能找到真正值得他效忠的君主。
至於上輩子的那個大贏家,雖然心性不錯,但他卻在稱帝後恢複了分封製,將他的兒子都冊封為了藩王,從而導致了四百年後君主勢弱,群雄割據的結果。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
宋傅書經曆了數個朝代,眼光也潛移默化的拔高了不少,這段時間以來,還冇有遇到一個能讓他另眼相看的人。
唯一讓他有些摸不清套路的,是顧懷瑾的身份。
對方到底是不是穿越者呢?
那首《登台賦》,他在某個朝代拜讀過。
作者有話說:
棄國
天空下起了濛濛細雨,但令人感到詫異的是,明亮的陽光依舊灑在身上,溫暖中帶著濕氣。
宋傅書輕聲道:“都入秋了,居然還下起了梅雨。”
謝星瀾懶洋洋的側臥在一旁的軟榻上,手上拿著本書,鴉羽般的長髮冇有束起,順著肩頭垂落下來,白色的綢衣透著縷縷銀光,那是用銀絲繡成的雲紋,奢華而典雅。
他的目光落在書上,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語氣散漫:“六月都能飛雪,九月如何不能下梅雨了?”
宋傅書一怔,忽而想到一件說不清是天意,還是巧合的事——
約莫每個王朝的末年,都會氣候詭異,出現各種各樣的天災,從而誘發出**。
按照曆史的發展,大夏也是如此。
永承十年春,西嶺府大旱。
永承十年夏,麓山府大旱。
永承十一年秋冬,整個隴右區域,大霜大雪。
永承十二年春,南邊沿海諸府,連續下了兩個月暴雨。
永承十二年秋,北方大旱,北遼撕毀協議,再次南下大舉入侵。
……
另外,還有蝗災。
每逢大旱,必有蝗災。
永承十年至十四年,連續四年,全國各地出現旱災、蝗災,中間還穿插著其他的災難,例如雪災、澇災。
上一世,大夏朝能在這樣的天災下,□□到永承二十年,殊為不易,四年災情已是耗儘了大夏全部的底蘊,所以後麵起義軍才能勢如破竹,短短六年,就攻破了京城。
宋傅書的呼吸驀然變得沉重,手指關節一點點的捏緊、發白,糟糕的情緒讓他連帶著看那綿綿細雨,都心生出不喜來,鼻間彷彿多了一股黴味,在那潮濕的陰暗處不斷散發開來,逐漸蔓延到乾淨明亮的皇宮。
“你在想什麼?”
謝星瀾突然開口問道。
宋傅書看向這位年輕的帝皇,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書,坐直了身體,眼底帶著詢問的意味,認真的注視著自己。
宋傅書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苦笑道:“在想……老天爺在想什麼。”
百姓已經活得如此艱難了,為何還會頻頻降下天災?就為了覆滅一個王朝嗎?
謝星瀾眉頭緊擰,“什麼亂七八糟的?”
宋傅書斟酌了一下,緩緩道:“陛下,如果大夏發生了天災,該怎麼辦?”
謝星瀾:“救災。”
宋傅書又問:“可要是救不過來呢?”
謝星瀾:“等死。”
說完他再度平躺了下去,把書攤開蓋在自己的臉上。
宋傅書猶豫了幾秒,小聲道:“陛下,您朝政可以擺爛,但這種關乎百姓生死存亡的大事,還是要上點心的,否則人口損失慘重,將來就難以抵禦北遼了。”
謝星瀾轉過頭來問他:“擺爛是什麼意思?”
宋傅書:“……”
他抹了把臉,淡淡道:“就是陛下現在的做法,破罐子破摔。”
謝星瀾輕蔑一笑,道:“朕可不是破罐子破摔,朕要的是玉石俱焚。”
宋傅書歎息:“報仇的方式有很多,陛下何必選擇如此慘烈的法子?”
謝星瀾不以為意道:“顧愛卿曾告訴朕,將士衝鋒陷陣靠的就是那股悍不畏死的精神,狹路相逢勇者勝,裸足不懼履木屐,這世上最讓人懼怕的,不是殺人如麻的儈子手,而是連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的狠人,隻有這樣的人,纔會讓人從心底感到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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