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對身邊的聽琴吩咐道:“去把前兒內務府新送來的那盒玫瑰香膏,還有那幾匹顏色鮮亮的杭綢取來。”
東西很快拿來,玉珍指著對李靜言道:“你年紀輕,膚色又白,這玫瑰香膏氣味清甜,正合你用。這幾匹綢子,顏色鮮亮,桃紅柳綠的,拿去做件鮮亮衣裳穿穿,小姑孃家家的,彆整日穿得那麼素淨,看著也精神。”
李靜言看著那精緻的琺琅彩圓盒香膏和光滑如水的鮮豔綢緞,歡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連忙福身,聲音裡滿是雀躍:“謝福晉賞!福晉您真好!”
她謝恩的姿態也帶著幾分活潑,像隻歡快的小鹿,捧著賞賜蹦跳著退下了。
她身上那股子純粹的、毫無陰霾的活潑勁兒,如同秋日裡難得一見的、穿透厚重雲層的陽光,瞬間驅散了玉珍連日來因府務和暗流而生的疲憊——府中若能多幾個這般心思簡單、冇心冇肺的,倒真能省去許多無謂的算計和防備。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像李靜言這般心思外露。
住在“沁芳樓”的齊格格齊月賓,卻似幽穀中深藏的暗流,表麵平靜,內裡卻難以揣測。
幾次晨昏定省,她總能在看似恭敬的言語間,巧妙地埋下試探的種子。
這日,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素緞旗袍,隻在袖口和領口處用銀線繡著疏朗的纏枝蓮紋,低調中透著雅緻。
她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起身後,目光掃過廳堂角落擺放得精神抖擻的幾盆金菊,輕聲道:“福晉治家有方,恩威並施,妾身觀府中上下,不僅仆役規矩,連這些花木都格外精神煥發,可見是得了福晉的福澤庇佑。妾身愚鈍,但若府中有用得著的地方,無論大小,妾願效犬馬之勞,為福晉分憂一二。”
她抬眼時,那雙沉靜的眼眸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小心翼翼和期盼,彷彿在等待一根能將她拉出某種困境的救命稻草。
玉珍端坐主位,臉上依舊掛著溫和得體的淺笑,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這位未來的端妃娘娘,此刻雖還隻是府中一個不起眼的格格,但那份沉靜下的心思和綿裡藏針的功夫,已初露端倪。
她並未接齊月賓的話茬,隻是側首對侍立一旁的管事嬤嬤道:“我記得庫房裡還有幾匹上用的雲錦,顏色清雅,繡線也齊全。還有那套前朝官窯出的青瓷茶具,釉色溫潤,一併取來。”
東西很快呈上。
玉珍對齊月賓微笑道:“早聽說你女紅是拔尖的,心思細膩,針腳功夫連宮裡的繡娘都未必及得上。這些料子給你,閒時繡些帕子、香囊,也是雅事。這套茶具,釉色清透,正配你這身素淨,閒暇時品茗賞玩,也算怡情養性。”
齊月賓見玉珍四兩撥千斤,輕巧地將自己遞出的試探推了回來,眼底那點期盼的光亮幾不可察地黯了黯,但麵上依舊恭敬柔順,毫無異色。
她深深福禮,聲音平穩:“謝福晉厚賞,妾身定當用心。”
她退下時,背影在秋日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單薄伶仃,步伐卻依舊沉穩。
玉珍望著她消失在迴廊轉角,心中無聲暗歎:此女心性堅韌,絕非池中之物。她今日能識趣退讓,懂得審時度勢,他日若得了機緣,未必不會攪動風雲。也罷,隻要她安分守己,不越界生事,這表麵的平靜便能維持一日是一日。
府邸最西北角,那處被高牆環繞、門上掛著沉重鐵鎖的“靜塵室”,如同一個被刻意遺忘的角落,與瓊華院的明亮溫暖、凝香居的活潑喧鬨、逸雲院的清雅琴音格格不入。
這裡,囚禁著曾經風光無限的烏拉那拉府嫡長女——柔則。
鏽跡斑駁的鐵鎖隔絕了內外,也鎖住了她所有的榮光與希望,如同一株被強行移栽到貧瘠石縫中、正迅速枯萎的嬌貴名花。
小院偏僻得幾乎聽不到府中其他地方的聲響,隻有風吹過高聳院牆發出的嗚咽,和偶爾幾聲烏鴉的聒噪。
每日天矇矇亮,一個身材粗壯、麵容刻板的張嬤嬤會提著一個粗糙的食盒,麵無表情地走到緊閉的院門前,將食盒從門下方一個特意開出的、僅容一臂通過的狹窄縫隙塞進去。
食盒裡的內容千篇一律: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清粥,一碟不見油星的鹹菜,兩個冷硬如石頭的雜糧餑餑。
份例是未曾短缺,卻毫無熱氣,更無半分用心,如同打發最低賤的囚徒。
此刻,柔則正蜷縮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條半舊不新的薄被。
遠處,似乎隱隱約約傳來正院方向女眷們請安告退時的細碎笑語和環佩叮噹。
那些聲音像細密的針,狠狠紮進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臟。
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彎月形的血痕。
劇烈的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瘋狂地纏繞著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窒息。
回憶是淬了毒的蜜糖,反覆撕扯著她的神經:她曾是烏拉那拉府金尊玉貴的嫡長女,錦衣玉食,仆從如雲,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及笄那日,阿瑪費揚古親手將一串光華流轉的東珠項鍊戴在她纖細的脖頸上,珠光映著她青春嬌豔的臉龐,滿堂賓客無不讚歎。
額娘覺羅氏英華摟著她,眼中滿是驕傲與期許,笑歎:“我的柔兒,這般品貌,將來必是鳳冠霞帔、母儀天下的命!”那話語,那榮光,彷彿就在昨日。
可如今呢?
她成了什麼?
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提起的禁忌!
府中的下人們,私下裡竊竊私語時,隻敢用“靜塵室那位”來指代她,語氣裡充滿了鄙夷和避諱,彷彿她是什麼肮臟汙穢、會帶來厄運的穢物!
巨大的落差和屈辱啃噬著她的尊嚴,怨恨如同滾燙的岩漿,在她冰冷的胸腔裡劇烈地沸騰、衝撞。
“啊——!”她猛地從床上彈起,赤著腳衝到那張搖搖欲墜的木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個粗糲冰涼的粗瓷碗,用儘全身力氣,狠狠砸向斑駁的牆壁!
“嘩啦——!”刺耳的碎裂聲在空蕩死寂的屋內驟然炸響!
瓷片四散飛濺,混著冰冷的殘粥,汙了本就肮臟的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