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七八日的光景,府務脈絡已在玉珍心中勾勒出大致清晰的圖景。
這日午後,她再次將宜修請到了瓊華院。地點仍在正廳,隻是氣氛比上次清晨的交接更為鬆弛些。
幾案上換了應季的插花,幾支含苞待放的桃花斜逸而出,平添幾分春意。
“宜側福晉請坐。”
玉珍指著下首鋪著錦墊的紫檀木圈椅,待宜修依禮坐下,纔將目光投向案上早已分好的幾本賬冊和一小串黃銅鑰匙。
“這幾日我粗粗理了一遍!”
玉珍開口,語氣溫和而坦誠道:“府中大體運轉順暢,各處井井有條,足見側福晉之前費心經營,根基打得極好。王爺的信任,確非虛言。”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幾本賬冊說道:“隻是這內院采買、針線房、還有西郊和南苑那幾個莊子上的年例收支,頭緒實在繁雜,牽扯的人情舊例、曆年積弊也多,一時半會兒竟難以理得清爽爽利。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處置,恐生波瀾。”
她抬眼看向宜修,眼神清澈坦蕩,毫無半分試探或虛情假意:
“我想著,這些地方,還是由宜修你來繼續協理著更穩妥些。
一則你經驗老道,對這些關節門道爛熟於心;
二則下麵那些積年的管事婆子們,對你也是真心服膺,由你管束,事半功倍。
不知宜修你意下如何?”
宜修微微一怔。
她原以為交權之後,便是徹底退居幕後,未曾想玉珍竟主動將這幾塊燙手又重要的“硬骨頭”交回她手上,且言語間滿是信任與倚重。
對方的目光如清泉般澄澈,那份誠懇是做不得偽的。
她心中那點因查清身世而帶來的、如沉渣般淤積的複雜鬱氣,在玉珍這坦蕩磊落的“協理”二字麵前,竟奇異地消散了不少,彷彿被這坦然的陽光曬化了陰翳。
這位嫡福晉……
行事倒是出乎意料的光明正大,頗有章法。
並非她原先想象中那種仗著身份便頤指氣使、目中無人的驕縱女子,也非那種表麵和氣、內裡暗藏心機、處處設防之輩。
這份用人不疑的氣度,讓宜修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真切的歎服。
“福晉信任,妾身自當儘力。”
宜修起身,斂衽鄭重應下,這次冇有絲毫猶豫或推辭。
她上前幾步,雙手接過那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和那幾本厚厚的賬冊。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和粗糙的紙頁,一種熟悉的、帶著責任感的重量傳遞過來,反而讓她心中踏實了許多。
協理之權,既全了她的體麵與尊嚴,不至於讓她在府中徹底邊緣化,也給了她一個實實在在的立足之地和施展空間。
更重要的是,此舉讓她更清晰地看透了玉珍的為人——至少目前看來,是個眼中揉不得沙子、注重規矩、卻也講道理、懂權衡的正室主母。
她不禁隱晦地、帶著一絲審視的餘味瞥了一眼後院的方向,腦海中閃過幼時在烏拉那拉府,嫡母覺羅氏是如何用那些看似合理實則陰毒的手段,不動聲色地磋磨她生母的情景。
那些刻骨的涼薄與算計,是她童年最深的陰影。
而眼前的玉珍……她細細回味對方的神情舉止,似乎真的不是那種人。
至於柔則……如今不過是個失了根基的侍妾,在這位手段分明又得王爺敬重的嫡福晉手下,又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想到此處,宜修又忍不住抬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額角。
一家子三個拐著彎的“姐妹”——嫡母的庶妹所出的嫡女(玉珍)、嫡母的嫡女(柔則)、還有自己這個庶女(宜修),竟同處一府,共侍一夫……
這胤禛到底是個什麼清奇的癖好?
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姻親關係,每每思及都讓她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荒謬感如同水底的泡泡,壓下去又冒出來。
“罷了罷了……”
她無聲地喟歎,將那些紛亂如麻、徒增煩惱的念頭再次強行壓下。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不如專注當下。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鑰匙和賬冊穩穩拿好,對玉珍道:“福晉放心,這幾處事務,妾身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所托。”
玉珍見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明,毫無勉強之色,眼中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春風拂過湖麵,漾開溫暖的漣漪:“如此甚好。那就有勞宜修啦!往後府中諸事繁雜,還需你我同心協力,方能令王府內闈安寧,諸事順遂。”
“同心協力”四字,她說得格外清晰自然。
自那日起,宜修的心態似乎真正沉澱下來,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終歸於平靜。
她不再刻意避著瓊華院,彷彿卸下了一副無形的重擔,步履都輕盈了幾分。
反而常尋了由頭,帶著弘暉過來請安。
有時是晨光熹微時,她親手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裡麵裝著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栗子糕或桂花糖蒸新栗粉糕,那甜香能飄滿半個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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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點心奉上,溫言道:“弘暉昨夜唸叨著福晉這裡的點心好吃,妾身便試著做了些,手藝粗陋,福晉莫要嫌棄。”
玉珍總是含笑接過,立刻讓入畫去沏好茶來配,並撚起一塊細細品嚐,讚道:“宜側福晉的手藝是極好的,這栗粉磨得細膩,火候也恰到好處,暉兒有口福了。”
這時,被乳母牽著小手的弘暉便會從母親身後探出小腦袋,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補充:“嗯!額娘做的,香!比……比膳房嬤嬤做的,還香一點點!嫡額娘也吃(〃〃)!”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拇指,努力地比劃著那“一點點”,認真的小模樣逗得玉珍忍俊不禁。
她放下點心,朝弘暉招招手:“來,弘暉,到嫡額娘這兒來。”
弘暉看看母親,得到鼓勵的眼神後,便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玉珍的羅漢榻邊。
玉珍伸手將他輕輕抱到榻上,與自己並排坐著。
她拿起一塊小巧的栗子糕遞給他,柔聲問:“弘暉告訴嫡額娘,除了點心香,最近還學了什麼新本事呀?”
弘暉接過點心,先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滿足地眯起眼,嘴角沾著點點糕屑,才含糊又驕傲地說:“暉兒會背《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
他搖頭晃腦地背起來,雖然偶爾會卡殼,需要宜修在一旁輕聲提示一兩個字,但那稚嫩的童音和認真的勁兒,讓整個廳堂都充滿了暖意。
玉珍聽得專注,不時笑著點頭鼓勵:“背得真好!暉兒真聰明。”
待他背完一小段,玉珍便從旁邊一個螺鈿小盒裡取出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小葫蘆掛件,親自給弘暉係在衣襟的盤扣上說道:“這是獎勵我們小才子的,保佑弘暉平安康健,學問日日進益。”
弘暉摸著光滑冰涼的小葫蘆,開心得小臉放光,甜甜地道謝:“謝謝嫡額娘!暉兒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