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象征著嫡福晉尊榮的華麗喜轎在震天的鞭炮與鼓樂聲中,被穩穩抬入四貝勒府正門……
彼時,在府邸深處,西北角最偏僻的小院中……
那扇終年緊閉、隔絕了所有光線的木門,正被一雙蒼白枯瘦的手瘋狂捶打撞擊!
“砰砰砰!砰砰砰——!”
沉悶而劇烈的聲響,如同絕望困獸的垂死掙紮,在院牆內沉悶地迴盪,卻被前院喧天的喜樂輕而易舉地吞噬。
木門上的漆早已剝落,露出斑駁的木質紋理,每一次撞擊都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彷彿這座小院也在無聲地崩塌。
烏拉那拉·柔則,這個昔日身份尊貴的嫡長女,如今府中連奴仆都敢輕賤的無名無份“格格”,整個人都如同瘋魔一般貼在門板上。
她的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滲出血絲,染紅了門板的縫隙,卻渾然不覺疼痛。
雙目赤紅,佈滿血絲,幾乎要瞪裂開來,彷彿要將眼前這扇門生生看穿,直抵那刺目的喜堂。
指甲在厚重門板上死命抓撓,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留下道道觸目驚心的白痕,像是她最後的控訴。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尖利刺耳的嘶吼衝破了她乾澀的喉嚨,帶著一種非人的淒厲,彷彿連喉嚨都被撕裂。
“我是嫡福晉!你們這些該死的奴才!
我纔是應該是胤禛他明媒正娶的嫡福晉!
完顏玉珍!你這個賤人!賤人啊!
你憑什麼?!
你憑什麼奪走屬於我的位置!
憑什麼——!”
柔則的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如鬼魅一般陰深的詛咒著……
門外,青石台階上散落著踩碎的瓜子殼,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粗使仆婦正倚著朱漆剝落的門框閒話。
忽而門內爆出一聲嘶啞癲狂的吼叫,驚得簷下麻雀撲棱棱飛散。
左側肥壯婦人不設防之下被噴了一臉腥臭唾沫,
她綠豆眼裡騰起凶光,袖口抹臉的力道幾乎蹭掉一層油皮,頓時嫌惡地皺起眉頭,狠狠“呸”了一口,粗聲粗氣地罵道:“嚎什麼喪!作死的瘋婆娘!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麼日子,攪擾了貝勒爺和嫡福晉的大喜吉時,你有幾個腦袋夠砍?安生地待著吧!”
說著,她掄起鼓脹的胳膊頂住門板,黃銅門栓被撞得哐當亂響……仆婦為了確保栓得死緊,更加用力了!
另一個仆婦也一臉不耐煩,叉著腰朝門縫裡啐道:“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還嫡福晉呢?呸!喪門星!這是爺仁慈,才能讓你在這府裡有一口冷飯吃,已經是主子天大的恩典了!你再敢瞎嚷嚷,仔細你的皮!”話語裡滿是鄙夷和冰冷。
柔則被仆婦推著門板震得一個踉蹌,重重跌坐在冰冷肮臟的地磚上。
門外仆婦刻毒的咒罵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前院傳來的鼓樂笙簫、歡聲笑語,此刻化作最尖銳的嘲諷,淩遲著她殘存的理智。
腐朽的門縫滲入一縷刺目紅光——是前院高懸的鎏金喜燈籠。
柔則枯瘦的手指摳進地磚縫隙,十指指甲早已崩裂翻卷。
仆婦的咒罵混著遠處喜樂飄來,像鈍刀割著她潰爛的耳膜,她痛苦地抱住頭,指甲深深陷入頭皮,嗚咽聲變成了歇斯底裡的、破碎的狂笑:“哈哈哈……嫡福晉……我的……都是我的……胤禛……宜修……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淚水混雜著塵垢狼狽地淌下,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已糊成一片,狀若厲鬼。
幽禁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脖頸,一點點收緊。
而前院那片刺目的紅光與喧囂,正是將她徹底推入深淵的最後一腳!
此刻的前院正堂之外,氣氛卻是肅穆而喜慶。
前院正堂外的青石地麵上,紅氈如血般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垂花門外。
十六盞鎏金宮燈高懸廊下,照得整座庭院亮如白晝。
府中上下三百餘人,從身著綢緞的總管到粗布短打的灑掃小廝,皆按照品級跪在指定位置。
初春的夜風掠過庭院,卻吹不散凝滯在空氣中的檀香與緊張,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宜修身著一襲海棠紅的雲錦旗裝,站在漢白玉台階第三級——這個位置經過精心計算,既不會僭越即將到來的正室尊位,又能讓懷中幼子成為全場視線的焦點。
海棠紅的雲錦在燈下泛著珠光,衣襟上銀線繡的纏枝蓮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妝容精緻得體,眉目溫婉,懷抱著一歲零三個月的弘暉,穩穩地站在眾人之前。
弘暉穿著一身嶄新的寶藍色綾緞小襖,虎頭帽下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懵懂而好奇地看著眼前從未見過的盛大場麵,小手緊緊抓著母親衣襟上的盤扣。
宜修她察覺到弘暉不安的扭動,塗著丹蔻的指尖輕輕撫過孩子後背,這個細微動作讓虎頭帽下的緊張情緒,立刻化作帶著奶香的嗬欠。
“都打起精神!”
宜修的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穿透了細微的騷動,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跪迎福晉,要禮數週全,不可有絲毫怠慢。”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下方跪伏的人群,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儀。
無論是侍妾宋氏、李氏,還是府中大小管事,在她目光所及處,皆不由自主地將頭埋得更低。
自從出了嫡姐的這件事,她越發冷厲了!
也是因為有了兒子傍身,給予了她無窮的力量!
跪在右側首位的宋格格渾身一顫,險些碰倒麵前的鎏金銅盆。
左側的李氏則把額頭貼上了手背,露出後頸新梳的燕尾髻——這是今晨才從宜修院裡流出的新樣式。
隊伍最後列的小丫鬟們也都在視線下繃直脊背。
這份無聲的威勢,是她憑藉庶長子的生母身份、牢牢握在手心的部分管家之權,以及在這府中數年苦心經營積攢下的威望鑄就的。
她是這後宅實際的女主人,直到今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