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今日的隱忍、爆發與後續的應對,雖有利用君父之嫌,卻也顯露出了一個合格皇子應有的心機和決斷力。
佟佳皇後在天之靈,或許真該欣慰了。
梁九功步履沉穩地踏入十四阿哥胤禵的居所。
這位小阿哥正煩躁地在屋內踱步,稚嫩的臉上寫滿困惑與不甘,顯然已聽到了永和宮的風暴。
“奴纔給十四阿哥請安。”
梁九功恭敬行禮,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皇上有口諭:請十四阿哥安分守己,無事勿去叨擾四貝勒休養。”
胤禵猛地頓住腳步,急切道:“梁諳達!我額娘她……還有四哥!為何不讓我見四哥?他身子如何了?額娘到底做了什麼?”
梁九功抬眼,目光平靜卻銳利,將康熙允許透露的資訊清晰道出:“十四阿哥稍安勿躁。德妃娘娘被申飭禁足,事出有因。烏拉那拉氏柔則,借娘娘之名入宮,暗中使用虎狼之藥,意圖媚上固寵,卻險些損傷四貝勒根本。幸得天佑,四貝勒體魄強健,尚能調養恢複。然此等行徑,實屬大逆!更令人心寒者,德妃娘娘非但不加阻止,反在皇上麵前多次施壓,欲將如此德行有虧、心術不正之女,強指予四貝勒為嫡福晉。”
胤禵如遭雷擊,小臉瞬間煞白,眼中儘是難以置信:“什……什麼?下藥害四哥?額娘她……還幫著外人……逼四哥娶那女人做嫡福晉?”
他幼小的心靈彷彿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縫,難以置信的說道:“四哥……四哥不也是額孃的兒子嗎?為什麼要幫著外人這樣害他?逼他?”
這直擊靈魂的質問脫口而出,帶著孩童純粹的困惑與受傷。
梁九功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胤禵的肩頭,低聲道:“阿哥的疑問,也正是奴纔不解之處。這親生骨肉……唉,奴纔多嘴了。阿哥隻需記住皇上旨意,好生讀書習武,莫惹皇上憂心。有些事……或許待德妃娘娘解禁後,您親自去問,方能解開謎團吧。”言罷,不再多留,躬身告退。
殿內隻餘胤禵一人,呆立原地。
梁九功那句“比仇人還不如”的未儘之言,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盤旋。
額娘對四哥的冷漠甚至加害,與對一個“外八路”表親的偏袒維護,形成了無比尖銳的對比。
“為什麼?”
胤禵喃喃自語,小小的拳頭緊握,一種從未有過的、對母親信任根基的動搖和對兄長複雜難言的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他的心。
這懵懂的親情迷霧,或許將成為他成長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四貝勒府,大門緊閉,侍衛林立,隔絕了外間一切窺探。
李德全親自將胤禛護送回府,傳達了天子“好生靜養”的口諭,便回宮覆命。
府內氣氛凝重如鐵。
宜修身披軟裘,倚在暖閣的軟榻上,隆起的腹部顯示著生命的脈動。
剪秋小心翼翼地捧著藥碗侍立一旁。
前院的驚天訊息,已由可靠的心腹稟告進來。
“嗬……”
宜修聽完,蒼白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而扭曲的笑意,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錦被,聲音嘶啞道:“果然是我的‘好’姐姐!處心積慮,下藥媚上,連臉皮都豁出去了,就為了爬上四爺的床當嫡福晉?”
她眼中寒光閃爍,充滿了刻骨的譏諷與恨意:“結果呢?機關算儘太聰明!皇上聖明燭照,豈容她玷汙皇室血脈、混淆天家尊卑?嫡福晉之位?她也配?”
剪秋連忙勸慰:“側福晉息怒,仔細動了胎氣。皇上英明,這不就賜下真正的大家閨秀完顏家格格做嫡福晉了嗎?聽說那位玉珍格格,可是鑲黃旗完顏阿克什大人的掌上明珠,真正的高門貴女。”
宜修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手輕輕撫上腹部,神色複雜地低語:“是啊,總歸是要有嫡福晉的……還好是在一年後。那時……”
她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盤算與母性的柔和輕聲說道:“我的孩兒也該平安落地了。”
這提前的賜婚,打亂了原有的軌跡。
胤禛此刻身心俱疲,被圈禁府中,更無暇對她許諾什麼“生子升嫡”的空話。
她心中的怨毒尚未如前世那般根深蒂固,此刻更多的,是對嫡姐作死行徑的憤怒與對新嫡福晉未知性的憂慮。
“隻盼這位完顏家的嫡福晉,是個溫厚明理的主兒纔好……”宜修幽幽歎息,眼中卻並無多少信任。
在這深似海的府邸,任何外來者,都可能掀起新的波瀾。
她必須護好自己的孩子,站穩腳跟,靜待風雨。
永和宮。
硃紅宮門緊鎖,昔日笑語鶯聲早已被死寂取代。
殿內一片狼藉,破碎的瓷器、撕爛的錦帛散落一地。
烏雅妃形容枯槁,雙目赤紅,呆坐在冰冷的磚地上,口中猶自神經質地唸叨著破碎的詛咒:“胤禛……逆子……你不得好死……皇上……你好狠的心……”
那封冷酷的聖旨,如同冰水澆頭,徹底澆熄了她所有的妄念與依仗,隻餘下刻骨的怨恨和對自身處境的絕望癲狂。
乾清宮。
“梁九功。”
“奴纔在。”
“傳旨:烏雅妃言行無狀,藐視宮規,著即日起於永和宮禁足思過,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時限……半年。”康熙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徹底為這段母子情緣釘上了棺蓋。
“另擬旨:烏拉那拉氏柔則,品性不端,行止卑汙,念其父費揚古微勞,特旨恩準,半年後以格格位份,入四貝勒府侍奉。欽此。”
最後一道:“鑲黃旗滿洲副都統完顏阿克什之孫女完顏玉珍,淑慎性成,勤勉柔順,著指婚於皇四子多羅貝勒胤禛為嫡福晉,待欽天監擇吉日,一年後完婚。禮部依製籌備。欽此。”
聖旨如冰冷的枷鎖,一道道落下,將每個人的命運軌跡強行扭轉、釘牢。
乾清宮外的暮色愈發濃重,籠罩著這金碧輝煌又暗流洶湧的紫禁城。
康熙帝撚動佛珠的手終於停下,幽深的目光投向無邊的夜色。
這場由後宮牽連前朝的雷霆風暴看似平息,但那暗湧的漣漪,卻纔剛剛開始在權力的深潭中盪漾開來,等待著下一次的碰撞與吞噬。
真正的博弈,從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