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水香的青煙在兩人之間繚繞，卻驅不散這令人窒息的肅殺之氣。
“朕問你，”康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烏拉那拉·柔則，你這個‘端莊賢淑’的嫡女，做出這等不知廉恥、下藥媚上、敗壞門風的醜事！你烏拉那拉家，教的好女兒！養的好閨女！”
他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架上的玉管狼毫嗡嗡作響，“你自己說！這樣的女兒，朕該如何處置？！”
費揚古被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嚇得魂飛魄散，匍匐在地，連連叩首：“皇上息怒！奴才……奴才該死！奴才教女無方！奴才罪該萬死！奴才該死啊！”他涕淚橫流，恐懼已壓倒了羞恥。
“萬死？”
康熙冷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費揚古慘白的臉，“朕看你倒未必想死。朕現在就給你兩條路！”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冷酷無情：“第一條路！柔則，暴斃！今夜之前，烏拉那拉府邸傳出嫡長女‘急病身亡’的訊息！朕會給她留幾分最後的體麵，允她以官家嫡女身份下葬！烏拉那拉家的門楣，也算勉強能遮住這層遮羞布！”
“暴……暴斃？！”費揚古猛地抬頭，眼中充滿難以置信的驚恐，如同瀕死的魚。
柔則再不堪，那也是他從小捧在手心養大的嫡女！要他親手送她去死……
康熙毫不理會他的驚駭，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路！讓她活著！頂著這身肮臟汙穢、聲名狼藉的臭名聲，半年後，以格格的身份，老老實實、悄無聲息地滾進四貝勒府的角門！從此以後，她就是四貝勒府裡一個最低賤的侍妾！是生是死，榮辱禍福，皆看她的造化！而你烏拉那拉家，就永遠揹負著這個恥辱的烙印！”
費揚古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冷汗浸透了裡衣。
第一條路，是立刻剜掉一塊心頭肉，至少能保住家族表麵的一點顏麵。
第二條路，則是將這顆毒瘤留在世上，日日提醒他家族的恥辱，女兒還要在最鄙賤的位置上受儘磋磨……
時間彷彿凝固。
隻聽得見費揚古粗重的喘息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康熙麵無表情地俯視著他，眼神銳利如鷹，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審視著他最真實的掙紮與取捨。
帝王心術，此刻展現得淋漓儘致——他不僅要結果，更要看清這老臣子內心深處那點不堪的人性。
漫長的煎熬過後，費揚古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皇上……皇上開恩啊……柔則……柔則她……終究是奴才的骨血……奴才……奴才狠不下心腸讓她……讓她‘暴斃’……求皇上……求皇上給她一條活路吧……”
他選擇了恥辱的苟活。
這份父女之情，此刻成了他最大的軟肋和弱點，被康熙洞悉無遺。
康熙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瞭然，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見的諷刺弧度。
哼，果然捨不得！
“好！”康熙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既然你‘愛女心切’，念在這點骨肉之情上，朕便允她苟活！半年後，讓她以格格身份入四貝勒府！”
他身體向後靠回椅背，目光如寒冰利刃般釘在費揚古身上，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但是費揚古，你給朕聽清楚了！朕今日所言，便是金科玉律！烏拉那拉·柔則，此生此世，給朕釘死在格格這個最低微的位份上！莫說側福晉，便是庶福晉，她也休想再進一步！朕的金口玉言在此，就算日後胤禛親自來求，朕也隻會將其奏章留中不發！你，還有烏拉那拉家，若膽敢因此心生怨懟，或是以任何手段向你女婿四貝勒施壓……”
康熙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森然殺機，“休怪朕翻臉無情，新賬舊賬一起算！讓你烏拉那拉家，徹底從這八旗勳貴的抹除了！”
“是，微臣費揚古，謝主隆恩！”
之後，隨著費揚古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那踉蹌的步伐彷彿抽走了殿內最後一絲活氣。
沉重的朱門緩緩閉合，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與光線，隻餘下西洋自鳴鐘單調的“滴答”聲，在空曠的禦書房內迴盪，更襯得一片死寂。
康熙帝並未立刻起身，他仍端坐於禦座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溫潤的迦南香佛珠，深邃的目光落在禦案一角，焦點卻似穿透了時空。
方纔費揚古那瞬間的掙紮、痛苦乃至最終那點為人父的軟弱，清晰地映在康熙眼中。
他心中冷哼：果然是個優柔寡斷的老狐狸！
捨不得女兒暴斃，便要整個烏拉那拉家連同未來的四貝勒府，一起揹負這份洗不掉的恥辱。
不過，這倒也符合康熙的預期——一個活著的、永世不得翻身的柔則，是懸在烏拉那拉家頭頂的利劍，更是時刻提醒胤禛謹記教訓的活碑。
至於費揚古那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康熙確信他對其福晉覺羅氏的所作所為確不知情。
“哼，連後院都管束不住，任她興風作浪，毒害朕的血脈，妄圖操控皇子後院……這老匹夫，當真無能！”
一絲冰冷的厭棄掠過康熙眼底。
思緒不由飄遠。
烏雅氏那瘋魔般的詛咒哭嚎猶在耳畔，康熙疲憊地閉上眼，輕輕搖頭。
“若非看在胤禛、胤禵的份上……若非她早年裝得那副溫婉良順的樣子……”
此刻，他對德妃的評價隻剩下愚蠢與陰毒。
當年那點因生育皇子而起的憐惜早已耗儘，剩下的隻有帝王對失控棋子的徹底厭棄。
反而是佟佳皇後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愈發清晰。
“表妹啊……”
康熙在心中無聲低語，帶著深沉的追憶與複雜的情感，“我們的小四……終究是長大了，翅膀硬了，竟也學會借朕的勢，行他的局了……”
這句評語，竟奇異地混雜著被算計的不悅與一絲極淡卻真實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