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半途,胤禛忽然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裡還有半分殿中的虛弱惶惑?
他掀開車簾一角,望向逐漸被暮色吞噬的紫禁城宮牆。
“蘇培盛。”
“奴纔在!”蘇培盛立刻躬身應道。
“回府後,緊閉門戶。皇阿瑪有旨,本王需靜心養病,三月不得出府。”
胤禛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府中一應事務,暫由側福晉宜修打理……待嫡福晉入府後,再做計較。”
“嗻!奴才明白。”
蘇培盛心頭一凜。王爺這是要避風頭,也是將府務暫時交托給側福晉,算是安撫?
還是……一種考驗?
胤禛放下車簾,重新靠回軟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帕角那點暗紅。
儲秀宮……完顏玉珍……那張與柔則肖似卻又截然不同的沉靜麵容,再次浮現在他腦海。這步險棋,終究是走成了。
前路荊棘密佈,德妃的怨恨,烏拉那拉家的不甘,柔則入府後的風波,宜修的心思……還有那位即將成為他嫡福晉的、心思難測的完顏玉珍。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規律的聲響,駛向那座即將迎來新主人和更多風暴的四貝勒府。
胤禛緩緩闔上眼,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如同冰雪初融又瞬間凍結的弧度。
博弈纔剛剛開始。
永和宮
昔日象征著德妃尊榮的永和宮,如今死寂得像一座冰封的墳墓。
厚重的宮門緊閉,隔絕了所有陽光與生氣。
殿內光線昏暗,濃重的檀香味也壓不住那股沉沉的暮氣。
烏雅妃(曾經的德妃)僵坐在冰冷的炕沿上,一身半舊的靛藍色宮裝,頭上冇有任何珠翠,隻鬆鬆挽了個最簡單的髮髻。
不過一夜之間,她彷彿老了十歲。
精心保養的容顏失去了光彩,眼下的烏青濃重,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裡麵翻湧著刻骨的怨毒、滔天的恨意和無儘的恐懼。
“娘娘……您多少用點粥吧……”
貼身大宮女春喜跪在一旁,捧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白粥,聲音帶著哭腔,紅腫的眼睛顯然也是哭了一夜。
“您的身子要緊啊……”
烏雅妃置若罔聞,枯瘦的手指死死摳進掌心,留下深紅的月牙印痕,一絲血線隱隱滲出。
胤禛……她的兒子……她寄予厚望、用來製衡胤禛、為胤禵鋪路的棋子……竟然就這樣徹底脫離了她的掌控!不,不是脫離,是背叛!是狠狠地在她心口插了一刀!
她精心策劃了那麼久,眼看著就要將烏拉那拉家徹底綁上胤禛(實則是她)的戰船,用柔則這個嫡福晉的身份牢牢掌控胤禛的後院,鉗製他的心性……
一切,都毀在了柔則那個蠢貨自作聰明的下藥之舉上!
毀在了康熙的無情貶斥上!
更毀在了胤禛那逆子冷酷無情的順勢而為、釜底抽薪上!
(她至今仍固執地認為,胤禛冇有儘全力為她求情開脫)。
“胤禛……”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沙啞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從她乾裂的唇齒間艱難擠出,每一個字都淬著劇毒道:“本宮……本宮是你的親額娘啊!你就這樣看著……看著你皇阿瑪如此折辱於我?!”
那空洞的眼中驟然爆射出瘋狂仇恨的光芒,“你好狠的心……畜生……本宮詛咒你……”
她枯瘦的手指狠狠摳進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而不自知。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和太監刻意提高的通稟聲:“奴纔給梁總管請安!”
梁九功?!
烏雅妃空洞的眼珠猛地轉動了一下,死寂的眼底驟然迸射出瘋狂的光芒!
是皇上的旨意?
難道是皇上迴心轉意了?!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梁九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並未踏入,隻是站在門檻外,對著殿內躬身行禮,聲音平板無波,帶著太監特有的尖利:
“奴才梁九功,奉皇上口諭,傳旨烏雅妃娘娘。”
烏雅妃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猛地從炕上彈起,踉蹌著撲到殿中跪下,聲音因急切而尖銳:“臣妾烏雅氏接旨!皇上……皇上他……”
梁九功麵無表情,聲音清晰地宣讀:
“皇上口諭:烏雅妃,爾教子無方,言行無狀,更兼縱容母族,妄議皇子婚事,其心可誅!
今特諭:四阿哥胤禛婚事,乃朕親定,擇禮部左侍郎完顏巴克什之孫女完顏玉珍為嫡福晉!
擇日成婚!
爾既於宮中靜心思過,當恪守本分,安守永和宮,不得妄加置喙,更不得以任何理由宣召、乾涉四阿哥及其福晉!
欽此!”
那個名字像淬毒的鋼針,狠狠紮進她的腦海!
“完顏……玉珍?!嫡福晉?!”
這幾個字如同九天驚雷,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劈在烏雅妃的天靈蓋上!
她整個人瞬間僵住了,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得如同覆蓋了一層死灰!
那個名字!
那個覺羅氏庶女生的卑賤丫頭!那個儲秀宮裡籍籍無名、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小秀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個……有著一張酷似柔則臉蛋的替代品!
竟然……竟然真的成了胤禛名正言順的嫡福晉?!
康熙……康熙他竟然真的同意了?!
不僅同意了,還特意下旨來警告她!
警告她這個生母!
不許她再插手胤禛的任何事!
連宣召都不許!
“……不……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烏雅妃失神地喃喃……
身體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地顫抖起來,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冰冷的地磚縫隙,指甲瞬間翻裂出血。
她猛地抬手,狠狠拔下髻上唯一一根素銀簪子,彷彿那是世間最汙穢的東西,用儘全身力氣砸向梁九功站立的方向!
“滾!給本宮滾出去!!”
她發出淒厲絕望的嘶吼,如同受傷瀕死的母獸,“我的禛兒……我的禛兒……你怎麼能娶那個賤人……你怎麼敢……啊——!!!”
簪子撞擊在厚重的殿門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頹然落地。
梁九功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那根扭曲的銀簪,對著殿內行了一禮,如同完成一樁差事般,轉身,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那扇隔絕了最後光明的殿門。
沉重的宮門合攏聲,如同喪鐘敲響,宣告著烏雅妃徹底被囚禁於這方寸之間的黑暗牢籠,再無翻身之日。
殿內,隻剩下女人壓抑不住的、如同夜梟哀鳴般絕望而瘋狂的嗚咽聲,在濃重的藥味與死寂中迴盪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