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手中的針線頓了頓,抬起頭,迎向董鄂清雅的目光。
她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抹無奈和真誠的擔憂:“清雅姐姐有所不知。正是因為我祖父身居高位,我才越發不敢輕易提及。”
她放下繡繃,歎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帶著幾分愁緒般說道:“祖父近年來身體一直不大好,尤其是去歲冬天一場風寒後,更是時好時壞,精力大不如前。私下裡,他已多次向皇上透露出告老致仕的意思。皇上念其勞苦功高,還在挽留。但想來……致仕榮養,也就是這一兩年間的事了。”
她環視了一下聽得認真的幾位秀女,語氣愈發誠懇:“在這個節骨眼上,我若處處以祖父的名頭自居,豈不是顯得輕狂不懂事?萬一給祖父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或是讓人誤會完顏家眷戀權位,豈不是我的罪過?況且……”
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顯出幾分柔弱可欺般的說道:“我性子愚鈍,隻願將來能找個安穩人家,平平淡淡過日子便好。至於指給哪位阿哥或是宗室貴戚……唉,既是選秀,自當聽從聖意安排,儘心學習規矩便是。說父親官職,身份清楚明白,又不至於招搖,我覺得這樣便很妥當。”
這番話既解釋了她低調的原因祖父病重、即將致仕,又表明瞭自己對“高嫁”並無強烈企圖心隻想安穩平淡,姿態放得極低,不動聲色地降低了自己在選秀中的“威脅值”和“行情”。
董鄂清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眼中的疑慮散去不少,甚至還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和認同:“原來如此。妹妹思慮周全,孝心可嘉。令祖父為國操勞一生,確實也該頤養天年了。”
她心中對玉珍的評價無形中拔高了幾分,覺得這位完顏家的格格,不僅容貌出眾,心思也頗為細膩沉穩,懂得審時度勢,進退有度。
瓜爾佳·明蕙則更關注玉珍後半段話,湊近了些,帶著幾分同病相憐的感慨:“玉珍妹妹說得對!管他是阿哥還是宗室,最後不還得看命?像咱們,被拘在這兒學這些繁文縟節,天天提心吊膽,想想就煩悶。我倒羨慕妹妹能看得開。”
她話鋒一轉,帶著點小女兒家的抱怨,目光卻悄悄瞟向董鄂清雅說道:“不像有些人,那前程是早就定下了格子,想跑也跑不掉嘍。”
她這話意有所指,殿內幾位秀女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董鄂清雅身上。
董鄂家與三阿哥胤祉母族榮妃馬佳氏一族素有往來,董鄂清雅才貌雙全,家世顯赫,被指給三阿哥做嫡福晉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
隻是聖旨未下,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董鄂清雅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白皙的臉上飛起一抹淡淡的紅霞,她端起茶盞掩飾性地抿了一口,才嗔道:“明蕙你這丫頭,胡唚些什麼!聖心難測,豈是我們能妄加揣度的?一切自有皇上和娘娘們定奪。”
她雖出言否認,但語氣並不堅決,眉宇間也並無懊惱,反而隱含著一絲矜持的自信。
她放下茶盞,將話題重新引開,看向玉珍:“不過話說回來,四阿哥、五阿哥也都到了該指嫡福晉的年紀了。這宮裡的風向……可是說變就變了。”
她微微一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妹妹這般品貌,祖父雖將致仕,但門楣清貴,禮部又是掌管儀製的清要之地,未必冇有一番際遇呢。”
這話聽著是安慰,實則也是試探玉珍對幾位阿哥的看法和自身定位。
玉珍撿起繡繃,重新飛針走線,聞言隻是淺淺一笑,語氣依舊平淡無瀾,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認命感:“姐姐快彆取笑我了。際遇不際遇的,玉珍不敢奢望。隻盼著祖父身體安康,父母順遂,將來無論指到哪裡,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便是我的福氣了。至於阿哥們的婚事……”
她輕輕搖了搖頭,冇有再說下去,但那不以為然的態度已然表明,她對捲入阿哥們的婚事旋渦並無興趣。
這番姿態落在董鄂清雅眼中,讓她徹底放下心來。
完顏家老爺子即將致仕,這格格本身又顯得如此“胸無大誌”、安於平淡,看來確實不是什麼有力的競爭對手。
她轉而和其他秀女低聲議論起其他可能的指婚人選和宮裡的最新傳聞,比如昨日乾清宮那場驚天動地的風波,以及被奪了封號幽禁起來的烏雅妃。
玉珍安靜地坐在一旁,專注於手中的刺繡,蝶翅在她靈巧的指尖下漸漸有了鮮活的輪廓。
隻有她自己知道,平靜的外表下,思緒正在飛速運轉。
胤禛今天的舉動,印證了她的猜想。
他急了,因為烏雅妃的倒台,他需要尋找新的支撐點,哪怕隻是一個微小的突破口。這場“認錯人”的戲碼,不過是個開場。
接下來的入宮麵聖,纔是真正的重頭戲。他既是做給康熙看的態度為母“憂心”至失儀,也是接近她的藉口。
而自己,正好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將“祖父病重”、“完顏家即將淡出權力中心”、“本人安分守己不爭不搶”等資訊,通過胤禛,更有效地傳遞給真正能決定她命運的人——康熙皇帝。
窗外,初春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在儲秀宮光滑的金磚地麵上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斑。
玉珍微微眯起眼,感受著那微弱的暖意。
棋盤已經擺開,胤禛落下了試探性的一子。而她,完顏玉珍(劉璃),這個手握劇本、揹負任務的除怨師,需要更加謹慎地佈局,讓每一顆棋子,都落在最恰當的位置。
德妃的倒台隻是第一步,距離徹底扭轉甄母(完顏玉珍)那充滿怨唸的命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胤禛……她心中默唸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這位未來的冷麪君王,如今也不過是個在權力旋渦中奮力掙紮、心思深沉的少年罷了。
他想要利用她,卻不知自己已將弱點暴露在獵手的視線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