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遠道身上那如附骨之蛆的“百厄纏身符”,其陰毒效力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一圈圈漾開,將他拖向更深、更暗的泥淖。
兩日光景,足以讓刻骨的傷痛蔓延至骨髓,更足以讓一場精心策劃的死局,榨乾他殘存的最後一絲體麵。
那場血腥的“意外”,僅僅是個慘烈的開端。
那匹瘋馬鐵蹄踏碎的,不單是血肉筋骨,更踏碎了他作為男人的尊嚴與立足官場的根基。
濟仁堂孫大夫那句“神仙難救”的冷酷宣判,伴隨著林侍書那假惺惺的悲號和他刻意拔高的“甄典籍”三字,如同瘟疫般在京城每一個角落滋生、發酵。
翰林典籍甄遠道上值途中慘遭“重創”,徹底成了街頭巷尾最勁爆、最富戲劇性的談資,其熱度甚至蓋過了年節將至的喧囂。
而厄運,顯然並未滿足於此。它獰笑著,對準了他僅存的倚仗——翰林院的官職。
這日午後,翰林院典籍廳內一片沉寂,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與炭盆裡偶爾爆起的火星劈啪作響。
甄遠道臉色蠟黃,額頭冷汗涔涔,強忍著下身傳來的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支撐著坐在書案後。
那場災禍帶來的不僅是生理上的重創,更有精神上無時無刻的屈辱煎熬。
同僚們或刻意避開他的目光,或投來毫不掩飾的憐憫與鄙夷,每一道視線都像針紮在他潰爛的傷口上。
林侍書則掛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偶爾投來一瞥,眼底深處卻是冰涼的嘲諷與幸災樂禍。
他正伏案抄錄一份剛尋回的稀世孤本,那是前朝大儒的手劄真跡,墨色古雅,紙頁脆薄,價值連城。
廳堂角落裡,一尊黃銅炭盆靜靜散發著暖意。
就在這時,意外陡生!
甄遠道正欲蘸墨,手腕卻猛地一抖,彷彿憑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拉扯了一下!
那支飽蘸濃墨的紫毫筆脫手飛出,不偏不倚,直直朝著炭盆飛去!
驚呼聲尚未出口,筆尖已碰觸到灼熱的銅盆邊緣。
嗤——!
一股焦糊的青煙瞬間騰起!
火星被濺起的墨汁激得四射飛散!
更要命的是,幾星熾熱的炭屑,如同長了眼睛的奪命飛蝗,精準地撲向甄遠道麵前攤開的、那頁承載著無價墨寶的孤本之上!
“不——!”
甄遠道魂飛魄散,下意識地伸手去拂!
然而,就在他身體前傾的刹那,一股極其微弱、卻刁鑽無比的氣流,如同無形的絆索,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支撐身體的右腳踝!
他本就因傷痛而虛弱不穩,此刻更是重心全失,整個人向前狠狠撲倒!
噗啦!
沉重的身軀連同慌亂揮舞的手臂,結結實實地壓在了那頁珍貴的孤本之上!
脆弱的紙張在重壓和火星的共同作用下,發出令人心碎的撕裂與燃燒聲!
“我的孤本!”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角落響起,那是負責保管此書的掌典籍,他目眥欲裂,撲將過來。
然而一切都遲了。
待眾人七手八腳將麵如死灰的甄遠道拉起,那頁孤本已是慘不忍睹:大半被汙黑的墨跡浸透暈染,被壓住撕裂的口子猙獰扭曲,更要命的是,幾處邊緣已被炭屑灼穿了焦黑的孔洞,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那承載著千古智慧的墨跡,徹底湮滅於墨汙、撕裂與焦痕之中。
短暫的死寂後,是掌典籍暴怒的咆哮:“甄遠道!你……你這是毀我翰林鎮院之寶!!”
林侍書第一時間衝上前,臉上滿是震驚與“痛惜”,他扶住搖搖欲墜的甄遠道,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甄兄!你怎如此……如此不小心!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轉向暴怒的掌典籍,連連作揖:“大人息怒!甄兄他……他傷勢未愈,定是疼痛難忍才失了手……絕非有意……”
這番看似求情的話,卻無異於火上澆油!
“傷勢未愈?”
掌典籍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團麵目全非的紙頁說道:“這就是理由?!如此珍貴的孤本,尚未錄副就毀於一旦!他甄遠道擔待得起嗎?!我看他就是心存怨懟,蓄意報複!”
“對!定是如此!”
旁邊立刻有平時就對甄遠道不滿的同僚附和道:“他遭逢大難,心存戾氣,竟拿公物泄憤!簡直喪心病狂!”
“毀壞孤本,罪不容赦!”
指責聲浪洶湧而來,將林侍書那點“求情”的聲音徹底淹冇。
甄遠道百口莫辯,劇痛與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嘴唇哆嗦著,臉色由黃轉灰,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喉嚨裡隻能發出嗬嗬的喘息聲。
他能感覺到林侍書扶著他的手,那指尖冰冷的溫度透過官服傳來,帶著一種隱秘的惡意。
結局毫無懸念。
掌典籍怒不可遏,當即將此事上報。翰林院幾位主事震怒,如此重大的失職,足以斷送一個官員的前程。
尤其甄遠道本就因“私德有虧”而飽受非議,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一番雷霆手段的處理後,結果冰冷殘酷:甄遠道,革去典籍之職,逐出翰林院,永不敘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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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數日,青雲路斷,清貴身份儘失,甄遠道再次跌落塵埃,成了一介白身。
而這場變故的每一個細節,在林侍書“不經意”的渲染與傳播下,如同長了翅膀,迅速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京城茶樓·晨光微熹時。
跑堂剛撤下殘茶,三五個青衫文士便擠進臨窗雅座。
林侍書的遠房表弟——綢緞莊趙掌櫃拍開一包瓜子,眼角餘光掃過樓梯口。
趙掌櫃突然拽住跑堂衣袖低聲說道:“聽說了嗎?新鮮出爐的熱乎勁兒!”
對座藥鋪賬房劉先生正吹著茶沫,聞言手一抖說道:“又怎麼了?又是那位甄……”
鄰桌賣卦的周瞎子突然探過身子,卦簽嘩啦啦撒了半桌壓低嗓門說道:“可不就是他嘛!嘖嘖,昨日黃花嘍!”
話說一半突然學官老爺捋須狀,又猛地甩手接話道:冇他這號人了!
眾人腦袋倏地聚成朵向日葵,驚得端杏仁酪的小二差點摔了托盤。
綢緞莊夥計急忙問道:“啊?怎麼回事?快說說!”
周瞎子袖口沾了瓜子殼都顧不上撣了,
突然拍腿大笑道:“嗨!那甄遠道,哦,現在不能叫大人了,就是那個……廢了的那個。在翰林院裡抄孤本,結果不知是疼暈了頭還是怨氣沖天,手一哆嗦,毛筆掉進火盆裡,火星子亂濺!好巧不巧,正好把那孤本給點了!燒了好大一個窟窿!”
劉先生倒吸一口涼氣說道:“嘶——!孤本?那得多金貴啊?”
趙掌櫃冷笑道:“何止金貴!說是前朝就剩那一份真跡了!還冇抄錄備份呢!這下倒好,直接成灰了!”
小夥計趕忙問道:“我的老天爺!他這是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