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完顏阿楚琿,時任禮部郎中,京城五品官。”
“那年春日,我去雲峰寺上香祈福,遇見了時任大理寺少卿的甄遠道。”
“他一眼便看到了我……”
完顏玉珍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深沉的痛楚。
“或者說,他看到了這張酷似柔則的臉。”
“不久,他便上門求娶。”
“那時……”
她的聲音帶上了悔恨的顫抖。
“父母兄長皆不讚同。父親雖官位不高,但我們完顏家也是滿洲著姓大族,祖父官至侍郎,大伯外放三品。甄家門第……其實不算匹配。況且,甄遠道此人,風評……並非上佳。”
“是我……”
她閉了閉眼,彷彿用儘力氣才吐出那幾個字。
“是我,被那所謂的溫潤才情和殷勤所惑,執意……嫁了過去。”
“未曾想……”
一聲長長的歎息,飽含了半生的血淚。
“父母親族的眼光,纔是最毒辣的。而我,被一張臉的相似迷了心竅,一步錯,步步錯!”
提到“浣碧”,完顏玉珍臉上的血色褪儘,隻剩下冰冷的蒼白。
“浣碧……嗬,何綿綿與舒太妃是摯友?甄遠道……他從來都是在兩頭下注,左右逢源的高手。”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當年十七爺允禮(胤禮)風頭正盛時,他便與白彝族的何綿綿有了私情,生下了浣碧。”
“後來,皇上登基,十七爺眼見無望,他便立刻……”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在何綿綿死後,迫不及待地將浣碧接回了府中,美其名曰‘故人之女’,實則當作女兒的婢女養在身邊。”
“我……”
她臉上浮現出濃重的悲哀與自嘲。
“為了那點可憐的、身為正室夫人的臉麵,為了維持那虛假的夫妻和睦,我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其實我心裡都清楚!清清楚楚!”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甘的尖利。
“尤其浣碧的年紀!”
她猛地抬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劉璃。
“她甚至比我親生的二女兒玉姚還要大!隻比嬛兒小一點!”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在我懷著嬛兒,一心一意期待我們第一個孩子降生時,他甄遠道,就已經在外麵有了彆的女人,彆的孩子!”
“我為他生兒育女,操持家務,他卻……”
無儘的憤怒和委屈湧上心頭,讓她的話語哽住。
喘息了片刻,她才繼續,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我從未想過,他對嬛兒的教導,請來的嬤嬤、女師,竟然都是當年教導過純元皇後的。”
“純元皇後……”
完顏玉珍唇邊噙著一抹譏誚。
“她當年豔名滿京城,引得無數王孫公子傾心不假,可內裡……”
她搖了搖頭,冇有說下去,眼中是全然的否定。
“嬛兒學她,學純元,學得……不倫不類。”
“純元那份‘純’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嬛兒學到的,卻是表麵的柔弱與內裡的戾氣。”
“她變得敏感、多疑、好強,手段也愈發……”
想到女兒在宮中的種種,完顏玉珍痛苦地閉了閉眼。
“而我的二女兒玉姚……”
提到這個早夭的女兒,她的聲音瞬間充滿了柔腸寸斷的悲痛和無儘的憐惜。
“她隻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兒。”
“長相隨了甄遠道,算不上出眾,性子也溫吞安靜。”
“她本該安安穩穩地嫁個殷實人家,相夫教子,平淡一生。”
“可最終……”
寧古塔的風雪彷彿再次席捲而來,完顏玉珍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最終嫁給了瓜爾佳·文鴛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受儘了磋磨,最終被休棄……與我們一同在流放的路上……活活凍餓病死在寧古塔的破窩棚裡!”
大顆的淚珠滾落,她泣不成聲。
“我的兒子……”
她勉強平複了一下呼吸,巨大的悲痛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甄珩……我的珩兒啊!……”
“他那麼懂事,那麼用功……心心念念想著考取功名,重振甄家門楣。”
“可那場牢獄之災……”
她的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他們把他往死裡打啊!我的珩兒……”
“還冇走到寧古塔……就在路上……活活累死、病死了……”
“他纔多大啊……”
嗚咽聲在寂靜的除怨室裡迴盪。
“至於我最小的女兒,玉嬈……”
提到玉嬈,完顏玉珍的眼中才流露出一絲微弱的暖意和更深的愧疚。
“她長得最像我,也最像……純元。”
“甄遠道美其名曰:‘小女兒最小,留在身邊承歡膝下便好,不必學那些勞什子規矩才藝束縛了天性。’”
她冷笑一聲。
“現在想來,他不過是留著一個更像純元的‘後手’,天真嬌憨,不諳世事,豈不是更符合某些男人心中‘純元’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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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時的我,竟也被他這番‘慈父’言辭所迷惑……”
“結果呢?”
她的聲音充滿了悲憤。
“玉嬈是保住了那份天真高傲,可寧古塔的苦寒徹底毀了她的身子!”
“她這輩子……都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了!”
“而我完顏玉珍這一生……”
她環顧著這星光流轉的除怨室,彷彿回顧著自己充滿欺騙與苦難的一生。
“三女一兒。”
“長女看似尊榮無限,內心孤苦。”
“次女早夭,屍骨埋於苦寒之地。”
“唯一的兒子,慘死流放途中。”
“幼女終身遺憾,幸福蒙塵。”
“根源……”
她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直刺人心,那壓抑了數十年的怨恨洶湧而出。
“根源都在甄遠道!都在他那顆永遠算計、永遠涼薄、永遠將我視為他人影子替代的心!”
“更在純元!”
“若非她那張臉,若非她那‘豔名’,我何至於被當做替身娶進甄家?我的一生何至於如此?”
“我的一生,儘是虛妄與苦楚!”
巨大的悲傷和憤怒之後,是死寂般的沉默。
完顏玉珍挺直了脊背,將所有的淚意和軟弱都逼了回去。
當她再次望向平台後方的劉璃時,那雙曾經溫婉哀愁的眸子裡,隻剩下冰冷如鐵的決絕和清晰無比的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