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慈寧宮東暖閣,地龍燒得極旺,卻莫名透著寒意。
老佛爺鈕祜祿氏撚著沉香木佛珠聽完稟報,枯瘦的手腕突然一顫。
一百零八顆檀木珠子劈啪散落,在金磚地上滾得到處都是。
好個西林覺羅氏...
太後的目光落在炭盆裡將熄的銀骨炭上,灰白餘燼中忽地爆出一點火星,哀家竟養虎為患。
桂嬤嬤跪著撿拾佛珠不敢接話。
窗外風聲嗚咽,幾隻銅錢大小的蜜蜂機器人靜靜伏在雕花窗欞上,複眼閃爍著幽藍冷光。
其中一隻忽然振翅,穿過迴廊消失在暮色中,飛往的方向,正是養心殿。
皇帝近日召見過欽天監?太後突然發問。
桂嬤嬤手一抖,剛拾起的佛珠又落回地上:回老佛爺,昨兒申時...
話未說完,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總管太監崔玉貴跪在簾外:啟稟老佛爺,萬歲爺往慈寧宮來了!
暖閣裡的更漏恰好滴儘酉時最後一刻。
炭盆中,那片將熄的灰燼終於徹底暗了下去。
皇帝踏著戌時的更聲進來時,太後正在慢條斯理地重組佛珠。
母子間的問安禮行得一絲不苟,可當皇帝直起身,太後才發現他眼底佈滿血絲。
皇額娘近日睡得可好?
皇帝接過桂嬤嬤奉上的參茶,白玉盞沿沾著一點胭脂——是方纔匆忙間蹭上的。
太後數到第七十二顆佛珠:皇帝突然晉封瑾妃,前朝怕是...
禮部已經擬好章程。皇帝放下茶盞,瓷底與紫檀案幾相觸,發出清脆的聲,科爾沁那邊,和親王會去打點。
一顆佛珠從太後指間漏了下去。
她看著皇帝拾起佛珠時袖口露出的機械腕錶——那是去年英吉利使臣進貢的新奇物件,錶盤背麵刻著古怪的齒輪紋樣。
西林覺羅家近來與理藩院走得很近。
太後突然道:聽說瑾妃的兄長,上個月秘密見過羅斯國的使臣?
皇帝腕錶的齒輪發出細微的聲。暖閣角落的自鳴鐘突然報時,銅鎏金的小鳥機械地彈出鳴叫,掩蓋了皇帝瞬間收緊的指節。
漠北金礦的事,總要有人去談。
皇帝起身時,腰間的青玉墜子晃了晃說道:皇額娘安心禮佛便是。
待皇帝的龍紋靴聲消失在廊外,太後猛地將重組好的佛珠拍在案上。
桂嬤嬤驚恐地發現,串珠的金線不知何時已經斷了。
去查查,皇帝最近是否去過南苑的機巧閣。
太後盯著窗欞上停留的蜜蜂機器人,那機械昆蟲的複眼正倒映著室內跳動的燭火,再傳烏雅氏明日來陪哀家聽戲。
三更梆子響過時,翊坤宮的後角門悄悄開了條縫。
微雨提著鎏金銅壺佯裝去取熱水,卻在井台邊蹲下身,從袖中抖出個拇指大小的銅匣。
一隻蜜蜂機器人落在匣上,複眼閃過一串紅光後,又悄無聲息地飛向夜色深處。
主子,說萬歲爺在慈寧宮隻待了兩刻鐘。
微雨回到寢殿,邊斟茶邊低語,但戌時三刻有密摺送進了養心殿。
烏林珠正在對鏡卸簪,聞言將金鑲玉的步搖緩緩插回髻上:令嬪那邊?
摔了太後賜的梅瓶,現正裝病爭寵呢。
微雨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方素帕,這是今早在禦花園截獲的。
帕角繡著枚幾乎不可見的齒輪紋樣,烏林珠就著燭火細看,竟是理藩院的密文。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那個雪夜,皇帝在她宮裡把玩的那台西洋鐘錶,鎏金外殼下,齒輪咬合的聲響與方纔聖旨上的金冊紋路驚人地相似。
明日請安前,把本宮那對翡翠鐲子找出來。
烏林珠吹熄燭火前,最後看了眼案上的皇貴妃冊寶,該去給太後孃娘...謝恩了。
窗外,更多的蜜蜂機器人正從各宮屋簷下飛出,它們腹中藏著的微型相機,無聲記錄著這座宮城的每一個角落。
在它們複眼構成的監視網路裡,一場比年關風雪更冷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慈寧宮的鎏金獸爐吐著龍涎香,烏林珠捧著描金紅漆匣穿過三重錦帷時,特意讓鎏金護甲在匣麵刮出刺耳聲響。
三寸高的花盆底踏在青玉磚上,一步一響,像催命的更漏。
臣妾給皇額娘請安。
她跪得筆直,蜜合色雲錦宮裝下露出半寸雪白中衣!
老佛爺倚在纏枝牡丹榻上,秋香色團福紋大氅裹著佝僂身軀。
烏林珠瞧見炕桌上的藥碗還冒著熱氣,碗底沉著些黑渣滓——是安神湯,但比太醫院開的方子多了一味硃砂。
難為你有心。
太後枯瘦的手指在血燕匣子上頓了頓,金鑲翡翠甲套碰出清脆聲響。
烏林珠知道她在看什麼,那匣子暗格裡藏著令嬪與禦藥房太監的對食憑證,墨跡還是濕的。
皇帝纏綿病榻已半月有餘,烏林珠藉著侍疾之便,在養心殿的銀炭盆裡添了曼陀羅花粉。
此刻她垂眸攪動燕窩,腕間翡翠鐲子滑落,露出腕內側一點紅痕——昨夜英太醫診脈時,她故意打翻燭台燙的。
皇上總唸叨冷宮那位...
烏林珠忽然抬眼,正撞上太後猛地收縮的瞳孔。
景陽宮偏殿的白綾是她命人掛的,那碗砒霜卻是令嬪的手筆。
今晨太監來報時,說廢後烏拉那拉氏的指甲全掀翻了,想來是毒發時抓撓門板所致。
太後錦被上的五福捧壽紋驟然扭曲,老人家在發抖。
烏林珠趁機將燕窩盞往前送了半寸,杏色湯汁映出自己帶笑的眼:丁香那丫頭更該死,竟敢在安神香裡摻紅花——皇額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窗外傳來沉悶的撲通聲,像是有什麼重物墜井。
烏林珠想起今早被塞進廢井的宮女,那丫頭臨死前瞪大的眼睛裡,還映著令嬪寢殿簷角掛的青銅驚鳥鈴。
你...太後突然抓住她手腕,翡翠鐲子硌在老人嶙峋的骨節上。
烏林珠任她抓著,另一隻手從容地撫平衣襟褶皺——那下麵藏著從令嬪妝奩偷來的金約,內側用針尖刻著太後的閨名。
寒風突然撞開菱花窗,吹散了案上《金剛經》的書頁。
烏林珠看著經文中如露亦如電幾個字被血燕湯汁浸透,忽然想起烏拉那拉氏嚥氣時,喉間那點硃砂痣顫動的模樣。
天涼了。
她起身關窗,袖中落下一方染血的帕子。
帕角繡著並蒂蓮,是去年太後賜給令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