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水流逝……
宮漏沉沉,燭影搖紅,轉眼間便是圖窮匕見的時刻。簷角鐵馬在朔風中叮噹作響,彷彿在細數著所剩無幾的辰光。
臘月朔風捲著碎雪撲向硃紅宮牆,簌簌如細沙拍打廊簷。
翊坤宮的鎏金銅釘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映著簷下搖曳的絳紗宮燈,在積雪未消的丹墀上投下斑駁暗影。
殿前當值的太監縮著脖子立在風口,嗬出的白氣剛出口便被北風撕散。
內殿地龍燒得極暖,縷縷沉香自錯金博山爐中溢位,混著銀炭的暖意,在描金彩繪的藻井下氤氳成霧。
封王聖旨來得比預想更快,宣旨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穿透三重錦帷: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之十四子永瑜,瑾妃西林覺羅氏之子。
品行高潔,忠君賢才,深得朕心,實乃國之棟梁。
今特晉封其為正一品親王,賜號‘睿’,尊稱為睿親王。
並賜予睿親王王府一座,以供其居住。
欽此!”
永瑜跪在青玉磚上,玄色蟒袍的下襬浸著階前融雪。
當聽到賜予睿親王王府一座時,他眉心那道自謀算起就未舒展的刻痕幾不可察地跳了跳。
烏林珠斜倚在纏枝牡丹榻上,眼見兒子接過聖旨的指尖在明黃絹帛映照下泛出青白。
兒子謝皇阿瑪隆恩。
永瑜伏拜的弧度精準如禮部教案,起身時卻帶翻了案頭那盞凍頂烏龍。
茶湯在青磚上洇出深褐痕跡,恍若去年秋獵時,他在圍場親手射殺的那頭白鹿眼眶裡凝固的血。
朱漆宮門在身後轟然閉合的刹那,那捲明黃聖旨已被永瑜狠狠擲在鎏金狻猊香爐旁。
沉重的錦帛撞上青銅獸首,驚得爐中沉水香灰簌簌落下,在陽光斜照裡浮成一片金霧。
玄武街的廢宅也配叫王府?
永瑜猛地扯下頸間朝珠砸向紫檀案幾,一百零八顆珊瑚珠應聲迸散。
殷紅的珠子在青玉磚地上彈跳,宛如濺落的血滴,三進院子荒了六年,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正殿匾額上聽濤閣三個字,還是前朝戾太子親筆所書——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像毒蛇吐信般嘶嘶作響,他這是要兒子與魑魅魍魎作伴呢。
烏林珠倚著纏枝蓮紋隔扇,鎏金護甲緩緩劃過聖旨上睿親王的墨跡。
當尖銳的甲尖抵住最後一筆捺畫時,金線勾出的祥雲紋路發出細微的裂帛聲。
急什麼?
她忽然輕笑,鬢邊點翠步搖紋絲不動,太醫局今早的脈案你又不是冇瞧見。他如今...
護甲突然刺穿錦帛,在字上剜出個月牙形的洞,不過是困獸猶鬥罷了。
殿外傳來更漏聲,烏林珠轉身時石榴裙掃過滿地珊瑚珠,像碾過一灘凝固的血。
左不過再熬個把月...
她停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沉在陰影裡,等他折騰夠了,莫說玄武街的廢宅——
護甲哢嗒一聲扣在門框上,便是這整座皇城,不都是你的掌中物?
她忽然將茶盞擲向殿角,碎瓷驚醒了打盹的團團,秦鐘在王府守了五載,難道就為聽蟋蟀叫?
掌事太監張守忠趨前時,永瑜正盯著窗欞上越積越厚的雪。
主子聖明。
老太監佝僂著腰恭敬說道:秦公公上月才報,工部往王府運了三十車青磚,說是修繕,實則...話尾消弭在烏林珠驟然收緊的指間。
令嬪送去的兩個,可查出底細了?永瑜突然發問。
張守忠的冷汗滴在織金地毯上,斟酌說道:回王爺,都是粘杆處退下來的暗樁,專會...話音未落,窗外傳來樹枝被積雪壓斷的脆響。
烏林珠撫著膝上炸毛的團團,忽地輕笑出聲:既如此,明日讓秦鐘帶著那對並蒂蓮回宮。
她指尖劃過熊貓兒頸間,就說...本宮要教他們修剪禦花園的十八學士。
永瑜望向殿外翻飛的雪幕,玄武街的方向正隱約傳來更鼓聲。
風裹著碎雪撲進暖閣,將聖旨的一角輕輕掀起,露出世襲罔替四個描金小字,在燭火下泛著蜂蜜般的黏稠光澤。
幾日後,第二道聖旨如驚雷劈進六宮時,正值年關將至。
臘月二十八的紫禁城銀裝素裹,各宮門前新貼的桃符還散發著淡淡的硃砂香氣。
李玉捧著赤金鳳紋冊寶踏入翊坤宮正殿時,滿院宮人伏地屏息,連簷角銅鈴都彷彿凝滯了聲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今有瑾妃西林覺羅氏烏林珠,
其性情淑慎,勤勉柔順,雍和粹純,
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
特此冊封西林覺羅氏為懿皇貴妃。
欽此——
烏林珠垂首跪在青玉磚上,金絲點翠的護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今日隻綰了尋常的如意髻,鬢邊一枝素銀梅花簪隨叩首的動作輕顫。
臣妾領旨謝恩!
三跪九拜間,她指尖觸到那方冰冷的冊寶,金絲掐出的鳳紋硌得指腹生疼。
懿,暗藏心機;皇貴妃,離鳳座半步之遙。
待李玉帶著儀仗退去,貼身宮女微雨正要攙扶,卻見主子仍跪得筆直。
烏林珠凝視著冊寶上柔嘉成性四個鏨金小字,忽然輕笑出聲。
那笑聲像碎冰墜入熱茶,驚得春鶯後退半步。
主子?
去把本宮新得的雲霧茶呈上來。
烏林珠起身時裙裾紋絲不動,再傳話給造辦處,本宮要重製一套青玉茶具。
她撫過案上那套禦賜的琺琅彩瓷,指尖在鳳凰紋飾上停留片刻,突然鬆手。
清脆的碎裂聲中,微雨看見主子眼底閃過一絲饜足,就像當年她們在木蘭圍場射中第一頭鹿時的神情。
延禧宮的動靜在酉時三刻傳遍六宮。
令嬪摔碎了今年新貢的三套官窯瓷,其中那對霽紅釉梅瓶是太後親賜的壽禮。
咒罵聲混著瓷器碎裂的脆響穿透錦緞門簾,卻被呼嘯的北風割得支離破碎。
好個賤婢!入宮不過二十幾載就敢......
令嬪的護甲在紫檀木案上刮出幾道白痕,春桃!去請劉太醫,就說本宮心悸症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