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而壓低嗓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神秘，“你從前在民間，最恨那些欺辱女子的惡徒不是？”
小燕子渾身一顫，那些巷陌深處的哭喊、被撕破的衣衫、懸梁自儘的孤女……這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讓她的心中充滿了憤怒。
她咬了咬唇，重重地點了點頭，眼底燃起了怒火。
烏林珠掰開揉碎了，給小燕子講清楚：“紫薇雖被迫，卻也軟弱。”
烏林珠歎息道，“你不也說過？女子若不自愛，神仙難救。此刻靠近她，隻會讓你沾一身泥。”
小燕子怔怔地望著窗外乾西方向，半晌，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堅定地說道：“我懂了，瑾娘娘。就像您教我的——燕子要高飛，得先看清哪片雲有雷。”
乾西六所的廂房陰冷如冰窟，牆壁上的青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
紫薇裹著半舊棉被蜷在炕角，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而絕望。
指尖撫過枕下宮女青靈偷偷塞進的荷包，裡麵是夏雨荷的畫像。
畫像旁一把金鎖，是那日混亂中從爾康袖中跌出的。
隔壁傳來宗室格格們的嗤笑：“什麼金枝玉葉？不過是個勾引侍衛的……”
那刺耳的聲音如同利刃一般，刺痛著紫薇的心。
她將臉埋進膝蓋，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棉被。
她不懂，明明是爾康用了藥，為何人人都唾罵她？
更讓她錐心的是小燕子。
廊下偶遇時，那曾經熱忱的眸子竟躲閃著避開，彷彿她是一個瘟神。
此刻的小燕子正立在翊坤宮梅樹下，望著枝頭零落的花瓣發呆。
“格格莫憂心。”翠竹輕手輕腳地為她披上狐裘，
輕聲安慰道：“主子吩咐了，待風頭過去，自有轉圜。”
小燕子卻搖了搖頭，語氣低沉地說道：“我不是想她。隻是……”
她踢開一粒石子，悶悶地說道，“瑾娘娘說得對。我在大雜院救過的蓮姐姐，被隔壁惡霸欺辱後，全村人都罵她狐狸精。後來她跳了河。”
她仰頭望天，一隻孤雁哀鳴掠過，彷彿也在訴說著她內心的孤獨與淒涼。
“原來紫禁城的牆，比河水還冷。”小燕子喃喃自語道，聲音中充滿了無奈與悲哀。
不過小燕子從來不用彆人的事懲罰自己，轉頭就恢複了生機：“翠竹，我們去禦花園逛逛吧！前兒個，皇阿瑪還說要來看我呢！我們去采些花來插瓶！”
翠竹開心道：“是，格格！”
風捲著雪粒子砸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宛如蠶食桑葉的聲音。
養心殿的燭火燃至三更，微弱的光芒在寒風中搖曳不定。
乾隆仍在批閱奏摺，他的眉頭緊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疲憊。
李玉悄聲稟報：“皇上，五阿哥求見。”
永琪踏雪而入，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片，他恭敬地行禮道：“兒臣請皇阿瑪安。”
乾隆擱筆，語氣平淡地問道：“何事深夜入宮？”
永琪卻紅了耳根，猶豫了片刻，鼓起勇氣說道：“兒臣……想求個恩典。禦花園宮女溫玉，性情純善，兒臣欲納為侍妾。”
乾隆眉心驟攏，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一個紫薇已夠他煩心，如今最器重的兒子竟戀上宮女，這讓他感到十分惱火。
“荒唐！”硃筆重重一擲，乾隆憤怒地說道，“你可知她底細？”
永琪急道：“溫玉雖為宮婢，卻通詩書擅音律，絕非輕浮之人！”
乾隆冷笑一聲，語氣冰冷地說道：“詩書？那紀曉嵐昨日還呈了溫家案卷——其父因賄賂罷官，她入宮前在京郊莊子裡縱仆行凶，打折佃農的腿！”
永琪如遭雷擊，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記憶裡的溫玉明明嬌憨如兔，怎會是惡女？惑心粉的幻影在真相前寸寸碎裂。
乾隆見他恍惚，語氣稍緩：“你年紀尚輕，朕已為你物色了珂裡葉特氏嫡女為福晉。至於溫玉……”
他眼底掠過厲色，“朕會命人打發出宮。”
殿外風聲更緊了，彷彿在訴說著永琪內心的痛苦與無奈。
永琪踉蹌退下時，未曾看見乾隆望向翊坤宮方向的眼神——那隻金籠中的燕雀，翅膀正被無形絲線越纏越緊。
雪停時，烏林珠正對鏡簪上一支點翠鳳釵。鏡中映出身後的團團，它抱著竹筍含糊道：“永琪栽了個跟頭，倒省得咱們動手。倒是紫薇那兒，皇帝老兒暗地裡派了太醫，您說他是悔了？”
烏林珠撫過釵上冰涼的翡翠，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深意，說道：“帝王心術罷了。他看似冷落紫薇，實則免了她成眾矢之的。至於悔……”她輕笑一聲，推開菱花窗。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乾西六所的灰牆之上，那厚厚的積雪彷彿是一座巨大的墳，壓抑而沉重。
突然，一聲淒厲尖叫劃破死寂！“格格使不得啊——”是宮女青靈的哭喊。
烏林珠瞳孔驟縮。神識海中浮現畫麵：紫薇赤足散發立於井沿，手中金鎖在風中叮噹亂響。
“娘，女兒來尋您了……”她喃喃著向前傾倒。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玄色身影如鷹隼掠至，鐵鉗般攥住她手腕！
乾隆竟親自守在暗處。他將癱軟的紫薇拽回懷中，龍袍濺滿汙泥，喉頭哽咽：“是朕……虧欠了你娘。”
雪地上，那枚金鎖幽幽反著光，鎖身刻著一行小字：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葦。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翊坤宮暖閣裡，小燕子渾然不知乾西的驚濤駭浪。
她正舉著“多羅飛燕格格”的金冊給白畫眉瞧，笑靨如花：“玉爪將軍，往後我也有俸祿啦！能買十斤糖葫蘆給你啄著玩！”
窗外，烏林珠靜靜望著她。
團團啃著筍尖嘟囔：“真不告訴小燕子紫薇的事？她倆到底姐妹一場。”
烏林珠搖頭，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堅定，說道：“燕子就該在晴空飛。那些汙泥濁水……”
她掌心一翻，幾點惑心粉隨風散入梅林，“由我來掃。”
梅枝輕顫，一片紅萼落在雪地，如血如淚。宮牆外，更鼓敲過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