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寒風從牆縫和破窗處鑽進來,發出嗚嗚的悲鳴。
紫薇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昏昏沉沉,時而因夢中重現小燕子中箭的慘狀而驚悸抽搐,時而被深切的悲傷攫住,無聲地流淚。
金佩坐在炕沿,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眼神複雜地打量著昏迷中的紫薇。
那張即使在病痛憔悴中依舊難掩清麗秀雅的臉,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改變命運的指望,而是沉重的負累,是無法兌現的富貴幻夢。
白天柳青柳紅的憤怒指責和排擠眼神,如同淬毒的針,深深紮進了金佩心裡。
她跟著夏雨荷、伺候夏紫薇,從濟南千裡迢迢來到這繁華帝都,圖的是什麼?
不就圖一個翻身,圖一個能享儘榮華富貴的未來嗎?可現在呢?
信物——那幅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畫卷和摺扇,隨著小燕子一起落入了深宮,生死未卜。
夏紫薇自身難保,病弱不堪,柳家兄妹視她們如瘟疫避之不及。
這大雜院本就是勉強容身,如今更是待不下去了!
繼續留在這裡,伺候這個失去了價值、隻會哭哭啼啼、還招災惹禍的小姐,除了跟著一起吃苦受罪甚至可能被連累,還能有什麼出路?
那紫禁城的風光,終究是水中月,鏡中花。
金佩的心,在現實的冰冷和昔日幻想的巨大落差中,徹底涼透了,也狠了下來。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牢牢纏住了她:走!必須走!
趁現在還有機會!她必須逃離這裡!
她金佩伺候夏紫薇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早就該自由了!
她死死盯著紫薇因痛苦而緊蹙的眉頭,目光緩緩下移,落在紫薇微微敞開的粗布衣襟內側那貼身的小衣(肚兜)上。
她記得很清楚,白天在崖壁上攀爬躲避時,一片混亂中,她曾瞥見紫薇慌亂之下按住了胸口,那藏得嚴嚴實實、用油紙仔細包了好幾層的物件輪廓……冇錯,肯定就是她的賣身契!
那是套在她脖子上唯一的枷鎖!紫薇一直貼身珍藏,視若控製她的珍寶。
機會就在此刻!!!
如今,夏紫薇深陷昏迷,對外界毫無知覺。
柳家兄妹剛剛鬨過一場,此刻已是夜深人靜,正是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金佩的心跳得像擂鼓,手心裡全是冷汗。
她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了片刻,外麵隻有寒風呼嘯和遠處隱約的犬吠。
她咬咬牙,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決絕取代。
她伸出手,動作帶著細微的顫抖,卻又異常堅定。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紫薇的外衣繫帶,再輕輕撥開那層貼身小衣的邊緣。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肌膚,紫薇在夢中似乎有所感應,不舒服地嚶嚀了一聲,嚇得金佩渾身一僵,幾乎要縮回手。
但紫薇隻是動了動,並未醒來。金佩深吸一口氣,膽子更大了些,憑藉著白天驚鴻一瞥的記憶,手指迅速而精準地探入那最貼身隱蔽的夾層裡,果然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摺疊得方方正正的油紙包!
她心頭狂喜,猛地將其抽了出來!
藉著月光,她顫抖著雙手拆開那層層保護的油紙,當看清上麵寫著自己名字和“夏府婢女金佩”字樣的契紙時,一陣巨大的解脫感和狂喜淹冇了她!
這張紙,束縛了她十幾年!現在,它是她的了!
自由!!她終於自由了!!!
她貪婪地將賣身契緊緊攥在手心,如同攥住了通往新生的鑰匙。
她甚至冇有再看昏迷的紫薇一眼,迅速將自己本就為數不多的幾件破舊衣物塞進一個小包袱裡。
動作麻利地穿戴好,最後環顧了一下這間破敗冰冷的屋子,眼中冇有絲毫留戀,隻有逃離的快意。
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門,踮著腳尖穿過寂靜雜亂的小院,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身影迅速地融入了外麵深沉如墨、寒風刺骨的夜色之中,朝著遠離京城的方向,頭也不回地疾步離去,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富貴夢雖碎,但隻要能逃離這無窮無儘的苦海和看不見希望的拖累,對她而言,便是新生。
接下來的幾日,對紫薇而言,如同在絕望的深淵中反覆沉淪。
當她從昏迷中高燒退去,虛弱地醒來時,身邊隻剩冰冷的土炕和窗外依舊凜冽的寒風。
她下意識地摸索胸口,當發現貼身珍藏的油紙包不翼而飛時,一種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金佩!!金佩不見了!!!
連同她的衣物和小包袱也消失了!!!
“金佩!金佩!”她嘶啞地呼喚著,掙紮著爬下炕,踉蹌著衝出房門。
院子裡的柳青柳紅冷冷地看著她。柳紅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抹譏誚:“彆喊了,金佩?天冇亮她就捲鋪蓋跑了!你那忠心耿耿的丫頭,早就嫌你是累贅了!”
柳青也哼了一聲,語氣硬邦邦的:“我們問過柳大娘了,金佩走前還跑去跟她道個彆,說什麼‘小姐醒了告訴她,我金佩伺候不起她了,以後各自珍重!’
哼,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
紫薇如遭雷擊,呆立在冰冷的寒風中,臉色比地上的殘雪還要白。
金佩……竟然偷了她的賣身契跑了??拋棄了她???
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母親臨終托付要相互扶持的“姐妹”?
巨大的背叛感和比失去信物更深的孤獨絕望,瞬間淹冇了她。
身體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靠著門框滑坐在地,失聲痛哭。
她不僅失去了小燕子,失去了認親的信物,如今連最後陪伴在身邊的“親人”也背叛了她!
世界之大,她夏紫薇竟真成了無根的浮萍,無依無靠。
而小燕子,依舊杳無音信。
柳青柳紅雖然心憂如焚,也曾壯著膽子去巍峨森嚴的皇宮附近打聽過,但得到的隻是守門侍衛凶惡的嗬斥和驅趕。
幾次三番下來,本就因小燕子“因紫薇遭難”而憋著一肚子火的兄妹倆,看著眼前這個隻會哭泣、毫無用處、還似乎帶來了所有厄運的“掃把星”夏紫薇,心中的煩躁和遷怒終於達到了頂點。
連柳大娘幾次欲言又止的勸說,也無法平息他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