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恰似翊坤宮簷角下那靜靜滴落的雨水,悄然流逝,轉眼間,已至仲夏時節。
兩個月的光陰,在紫禁城那特有的森嚴秩序與表麵的波瀾不驚中,如白駒過隙般滑過。
烏林珠依舊深居簡出,每日裡悉心打理著那處小廚房,偶爾也會賦詩作畫,或是在庭院中悠然賞花、閒庭信步,一副安心養寵、與世無爭的悠然模樣。
這日,正值午膳時分,翊坤宮小廚房的廚娘們精心烹製了一道道佳肴,熱氣騰騰地擺上了桌。
其中,一道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尤為引人注目,湯麪上漂浮著翠綠的蔥花,香氣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落花親自上前伺候,小心翼翼地為烏林珠盛了一小碗湯,而後恭敬地奉上,輕聲說道:“娘娘,今日這魚湯熬得極為鮮美,最是滋補身子了。”
烏林珠優雅地接過白玉小碗,輕輕執起銀勺,舀起一勺湯,緩緩送至唇邊。
湯液還帶著溫熱,那股濃鬱的鮮香撲鼻而來。
然而,就在湯汁剛剛入口的瞬間,烏林珠的臉色驀地一變,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了一般。
一股難以抑製的劇烈噁心感如同洶湧的潮水般,猛地從胃裡翻湧上來。
“唔……”她慌忙用手捂住嘴,秀眉緊緊蹙起,麵色瞬間變得蒼白了幾分,方纔喝下的那口湯彷彿一下子變成了難以忍受的腥穢之物,引得她一陣陣乾嘔,身體也微微顫抖起來。
“娘娘!”落花見狀,大驚失色,手中的托盤差點脫手落地,她連忙上前一步,穩穩扶住烏林珠,焦急地為她輕輕撫背,聲音中滿是擔憂:“您這是怎麼了?可是這湯不合您的胃口?”
烏林珠喘息著,努力地壓下那股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
此時,她的眼中卻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心中暗道:時機終於到了。
她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顫抖,說道:“不……不關這湯的事……方纔我隻是聞到那魚腥氣……就覺得……心頭悶得慌……難受得緊……”
落花微微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光芒。
她是烏林珠從府裡帶來的心腹之人,自然知曉女子有孕初期的害喜之狀。
她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聲音都帶著一絲顫抖:“娘娘!您……您這情形……莫不是……”
她不敢把話說全,但那意思已然十分明瞭。
烏林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彷彿剛剛耗儘了所有的力氣。
她低聲說道:“去……悄悄請個太醫來。務必找個……平日不紮眼、瞧著穩妥的。”她特意著重強調了“不紮眼”和“穩妥”這幾個字。
落花心領神會,鄭重地應道:“是!奴婢明白!”
她立刻轉身,對旁邊侍立的小太監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小太監得令後,一溜煙兒地跑了出去。
落花自己則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烏林珠回到內殿的軟榻上躺下,輕輕為她蓋上薄被,又命人去取來溫水讓她漱口、溫熱的毛巾為她敷額。
不多時,落花親自引著一位年約四旬的太醫匆匆走了進來。
這位太醫麵容清臒,衣著樸素,神色沉穩,目不斜視。
他進門後,便恭敬地行禮,說道:“微臣乃太醫院太醫英雲齊,給瑾嬪娘娘請安。”
“英太醫請起。”
烏林珠聲音虛弱,有氣無力地說道,“有勞太醫了。”
英雲齊上前,跪在腳踏上,從藥箱中取出脈枕。
落花則將一方薄如蟬翼的鮫綃帕輕柔地覆在烏林珠伸出的皓腕上。
英雲齊凝神屏息,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寸關尺上,開始仔細診脈。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聚焦在英太醫的臉上。
隻見他初時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仔細分辨脈象的細微變化,漸漸地,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流露出明顯的驚訝與喜色。他換了一隻手又仔細診了片刻,終於收回手,臉上難掩激動之色。
他起身後退一步,撩袍鄭重跪倒,大聲說道: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這是喜脈啊!脈象如滾珠般,往來流利,應指圓滑,正是滑脈之象!依脈象來看,娘娘約莫有兩個月的身孕了!”他的聲音中帶著確認無誤的肯定。
“當真?!”烏林珠適時地露出難以置信的驚喜神情,眼中瞬間蓄滿了淚水掙紮著就要坐起身來。
“千真萬確!娘娘!”
英雲齊肯定地說道,“隻是娘娘脈象略有些虛浮,想來是初初有孕,又遇害喜之症,氣血略有不濟。微臣這就為娘娘開一副溫和滋補、健脾和胃的方子,再輔以安胎之藥,娘娘按時服用,安心靜養即可。”他邊說邊開啟藥箱,準備筆墨。
“太好了!太好了!”
落花和一旁的微雨莫心等人已是激動得眼淚汪汪,紛紛跪下道喜:“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天佑娘娘!”
就在英雲齊專注落筆開方,殿內一片喜悅忙亂之際,誰也冇注意到,烏林珠指尖在錦被下微微一彈。
一粒小如芥子、無色無味的丹藥,藉著落花上前替她掖被角的動作掩護,極其精準地落入了英雲齊剛剛擱在桌案上的、盛著半盞清茶的茶杯中。
丹藥遇水即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英雲齊寫完方子,仔細吹乾墨跡,雙手恭恭敬敬地奉給落花,說道:“此方一日兩次,飯前半個時辰溫服。安胎藥丸一日一粒即可。微臣會定期來為娘娘請脈。”
“有勞英太醫。”烏林珠聲音柔婉,帶著感激之情,“落花,送送英太醫,再取個荷包來,診金雙份。”
“謝娘娘賞賜!”英雲齊行禮告退。
落花引著他出去,自然地將那盞摻了“忠心丹”的清茶遞給他解渴,說道:“太醫辛苦,喝口茶潤潤喉。”
英雲齊毫無防備,也確實口乾舌燥,道謝後便接過一飲而儘。
丹藥入腹,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融入他的神魂深處,自此以後,他對烏林珠的忠心將刻入骨髓,成為她腹中胎兒最隱秘也最堅固的一道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