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即將過去,翊坤宮外便傳來了內監特有的尖細通傳聲:“乾清宮總管李公公到——”
殿門緩緩開啟,李玉滿麵春風地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串捧著流光溢彩托盤的太監宮女,那隊伍一直延伸到殿門外,場麵十分壯觀。
“奴才李玉,給瑾嬪娘娘請安!娘娘大喜!”
李玉用力甩動著銀絲拂塵,動作的幅度都比往日大了幾分,顯得格外精神抖擻。他滿臉堆笑地說道:“萬歲爺下朝之後,心裡一直念著娘娘,特意命奴才送來些玩意兒,給娘娘賞玩解悶兒!”
托盤被魚貫送入殿中,在烏林珠麵前一字排開。刹那間,殿內珠光寶氣閃耀,幾乎映亮了整個梁棟。
隻見赤金點翠鳳銜珠步搖精美絕倫,在光影中閃爍著華麗的光芒;嵌紅寶石赤金累絲蝴蝶簪造型別緻,紅寶石的豔麗與赤金的華貴相得益彰;
翡翠鐲子水頭通透,彷彿蘊含著一汪清泉;羊脂白玉佩溫潤無瑕,觸手生溫;更有整匣圓潤飽滿的南海珍珠,散發著柔和的光澤;
成色極佳的各色寶石,五彩斑斕,令人目不暇接……除了金銀首飾之外,另有幾匹江南貢入的霞影紗、雲錦,觸手生涼,在光線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最後麵幾個托盤上,則是碼放整齊的金元寶與銀錠,沉甸甸的,彷彿在無聲地昭示著帝王的恩寵。
烏林珠適時地流露出驚喜與羞澀的神情,臉頰上迅速飛上兩朵紅雲。
她站起身來,盈盈一福,聲音輕柔含羞,恰到好處地說道:“臣妾謝皇上厚賞!萬歲爺如此恩寵,臣妾……臣妾實在惶恐。”
李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又說道:“皇上還特意囑咐奴纔給娘娘帶個口諭:‘翊坤宮地方寬敞,瑾嬪若覺得禦膳房的膳食不合口味,或夜裡想用些湯水點心,可在後院內辟一處小廚房,專供娘娘使用。一應用度,皆按妃位份例。’”
此言一出,連侍立一旁的莫心、落花等宮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在這等級森嚴的後宮之中,小廚房是地位與恩寵的象征,通常隻有妃位以上的位份才能享有。
皇上竟在侍寢次日便破格允許瑾嬪設立小廚房,這份榮寵,一時之間在後宮中獨一無二!
烏林珠心中自然明白,這既是弘曆對她昨夜“伺候周到”的滿意回饋,也是對她“姑蘇才女,口味精緻”人設的後續維護。
她臉上的紅暈更深了,眼中恰到好處地泛起感動的淚光,聲音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說道:“皇上……皇上待臣妾如此用心,事事都考慮得周全,臣妾……臣妾就算粉身碎骨,亦難報聖恩萬一!”她微微側首,向莫心示意。
莫心立刻心領神會,捧上一個比昨日更加豐厚的纏枝蓮紋織錦荷包,恭敬地遞到李玉跟前,說道:“李公公辛苦跑這一趟,這是我們娘孃的一點心意,請公公和各位小公公喝茶。”
李玉指尖不動聲色地撚過荷包邊緣,瞬間便掂量出其中銀票的厚度。
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切了十二分,腰彎得更低,諂媚地說道:“哎喲喲,娘娘您這是折煞奴才了!皇上晨起時還跟奴才唸叨呢,說昨夜夢裡那江南煙雨寒山寺的景緻,越想越覺得,竟與娘娘您那姑蘇故裡的風韻神似……想來是娘娘福澤深厚,連帶著皇上的夢都沾了靈氣兒!”他這幾句巧舌如簧的話,既奉承了皇上,又抬舉了烏林珠。
待李玉領著一眾宮人千恩萬謝地退下,殿內重新迴歸安靜。
烏林珠臉上的紅暈迅速褪去,恢複了平靜的神色。她目光掃視過堆積如山的賞賜,有條不紊地吩咐道:“落花,微雨,你們帶著翠竹,雪梅幾人把這些東西仔細清點造冊,入庫收好。莫心嬤嬤,您經驗老道,小廚房的選址、規製、人手調配,就勞煩您多費心了,務必要做到穩妥,千萬莫要逾矩,免得落人口實。”她姿態端莊,安排得井然有序。
“是,娘娘放心。”莫心等人齊聲應下,立刻忙碌起來。
眾人退去之後,烏林珠並未休息,而是獨自走進了西稍間的書房。
書房佈置得十分清雅,紫檀木書案上,白玉鎮紙穩穩地壓著澄心堂紙,紫毫筆靜靜地擱在青玉筆山上。
她凝神片刻,而後提筆蘸墨,素腕懸空,在雪白的宣紙上流暢地書寫起來:
《雨霽承恩》
昨夜風清月隱波,寒山舊夢入雲羅。
天恩浩蕩承新露,翊苑初開並蒂荷。
豈敢椒房矜盛寵,唯將誠愫寄星河。
姑蘇渺渺煙霞路,一片冰心映玉珂。
她的字跡清麗娟秀,隱含著一種獨特的風骨。詩意婉轉含蓄,既巧妙地提及了昨夜侍寢(承新露、開並蒂荷),表達了對皇恩的感念(天恩浩蕩),又機智地迴應了弘曆所謂“江南舊夢”之說(寒山舊夢、姑蘇煙霞),最後以“一片冰心”自表心跡,不卑不亢,格調高雅。
“姐姐?”團團不知何時又滾到了書案一角,它看著墨跡未乾的詩,小腦袋歪了歪,滿是困惑地問道,“咱們目的都已經達成了,乾嘛還要費心寫這個送給瞌睡龍啊?”
“噗嗤,瞌睡龍,團團你就愛起外號!”
烏林珠擱下筆,指尖輕輕拂過詩箋,眼神深邃而堅定,解釋道:“團團,‘才女’二字,是我立足這後宮的重要人設。侍寢得寵,靠的是手段;而想要長久維繫這份寵,甚至讓它在某些時刻成為保護傘,就需要一些‘潤物細無聲’的東西。詩詞、才情、解語花,這些都是弘曆欣賞且需要的特質。”
她拿起詩箋,仔細地吹乾墨跡,說道:“這詩,既能迎合他對我‘江南才女’的想象,與他晨間說的‘舊夢’相互呼應,加深他對這個‘夢’的認同感。更重要的是,它無聲地提醒他,我並非隻有美貌與溫順,還有值得他偶爾駐足品味的才思。人設不能倒,尤其是在剛起步的關鍵時候。”
一人一統心中對話結束,烏林珠大聲說道:“微雨……”
她將詩箋遞給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門口的大宮女微雨。“把這信送去乾清宮給皇上。”
微雨恭敬地接過詩箋,說道:“是,娘娘。”然後轉身悄然退下。
團團似懂非懂地點了點大頭,說道:“哦……就是演戲要演全套?還得演得有文化?團團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