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紛紛揚揚的飛雪帶來徹骨的凜冽寒意,那絲絲冷意彷彿至今還殘留在指尖。
然而,時光匆匆流轉,轉眼間,江寧城厚重的冬意已悄然被京城三月那帶著幾分料峭的春風所替代。
時光恰似禦溝中潺潺流淌的流水,無聲無息卻又奔湧向前,一去不返。
終於,啟程的日子還是來臨了。
西林覺羅府內,離愁彆緒瀰漫開來,宛如院中那株老梅枝頭未曾融化殆儘的殘雪,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父親西林覺羅剛安,身為江寧織造,身負皇差重任,職責在身,縱然心中有萬般不捨,也隻能紅著眼眶,一遍又一遍地叮囑女兒要保重身體。
他將那份深沉卻又無法言說的牽掛,化作了塞滿行囊的江南特產、精緻的風物以及銀錢細軟。
母親富察淑華,自從正月裡得到女兒進京備選的旨意後,便再也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此刻,她緊緊地攥著女兒的手,指尖冰涼冰涼的,眼中強忍著的淚光在陽光的映照下閃爍不停。
她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著烏林珠本就已經十分妥帖的衣襟,彷彿想要通過這一動作,將所有的不捨與擔憂都撫平進去。
“珠珠,京城可不像江寧,那裡天寒地凍,人心……更是難以揣測。做任何事情都要謹慎小心,千萬不要強出頭。”富察淑華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抑製的哽咽。
“額娘放心,”烏林珠回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用掌心傳遞著溫暖,“女兒心裡明白。”
兩位兄長,安巴與多隆敖,此時已經褪去了在江寧時的那股張揚跳脫的勁兒。
啟智丸的藥效徹底沉澱下來,淬鍊出了他們更為內斂的鋒芒。
安巴身著一身勁裝,腰間佩著長刀,親自仔細地檢視著護衛車馬的隨從安排。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一般銳利,掃過每一個人,確保萬無一失。
多隆敖則更加細緻入微,他遞上一個密封好的錦囊,低聲說道:“珠珠,裡麵裝著京城幾位可靠的門路和聯絡方式,還有一份京中官員的簡要關係圖,這是我和大哥多方蒐集纔得到的。萬一遇到什麼情況……切記要謹慎使用。”
他的眼中滿是兄長對幼妹深沉的護佑之情。
最終,除了父親留守江寧之外,母親富察淑華在忠心耿耿的丫鬟清心和管事福伯的陪伴下,攜同安巴、多隆敖兩兄弟,以及烏林珠和她的乳母佳欣、貼身侍女落花、微雨,還有沉默可靠的侍衛晴空,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官道。
車輪緩緩地碾過初春的泥濘道路,載著少女未知的前程,朝著巍峨的帝都緩緩駛去。
京城的西林覺羅老宅,位置算不上是最好的,但卻十分清幽乾淨。
這座宅院因為許久冇有人居住,透著一股塵封已久的冷清氣息。
富察淑華強打起精神,指揮著仆役們灑掃庭院、清除灰塵,精心佈置閨房,竭儘全力營造出幾分家的溫馨氛圍。
等待選秀的日子格外漫長,就好像是被拉長的絲線一般。
兩個月的光陰,就在母親無微不至的照料、兄長們偶爾尋來的京城新奇玩意以及烏林珠靜靜地閱讀宮規典籍中,悄然流逝。
乳母佳欣每次看到烏林珠沉靜如水的側臉,就會忍不住想起那幅《風荷舉》上孤峭的詩句,心頭總是縈繞著一層難以消散的愁雲。
選秀之日,終於來臨了。
天色剛剛微熹,京城還在沉睡之中,西林覺羅老宅已是燈火通明。
烏林珠換上了統一製式的秀女旗裝——一件水藍色纏枝蓮紋的春綢旗袍,外麵罩著一件石青色的坎肩。
這身裝扮力求莊重得體,能夠泯然於眾多秀女之中。
唯獨她髮髻上那支素雅的玉蘭銀簪旁,巧妙地簪了一朵用細絨精心製作而成的、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荷花絨花。
粉嫩的花瓣,鵝黃的花蕊,在烏黑如雲的鬢邊輕輕搖曳,為她那份沉靜增添了一抹恰到好處的靈動與生機。
“格格,這絨花……”落花細心地調整著絨花的位置,低聲詢問道。
烏林珠對著菱花鏡微微一笑,指尖輕輕拂過那柔軟的絨花:“沒關係,戴著吧。”鏡中的人眼眸清澈明亮,卻彷彿蘊藏著深不見底的潭水。
馬車在晨霧中轆轆前行,穿過肅穆的皇城根,最終停在了神武門外一處不起眼的側門。
這裡早已是人頭攢動,鶯聲燕語與脂粉的香氣混雜在清冷的晨風中。
身著各色旗裝的秀女們在自家仆役或嬤嬤的陪同下,依次接受內監的覈驗,然後魚貫而入。
憑藉著滿洲正黃旗的出身,烏林珠得以排在靠前的位置。
她微微垂首,隨著人流,踏入了那道隔絕了塵世喧囂的厚重宮門。
宮內自有引領的太監宮女,他們沉默而高效地將秀女們引至禦花園一處開闊的地方等候。
初春的禦花園,桃李剛剛綻放出花朵,柳絲也泛出了新綠,亭台樓閣在晨曦的映照下顯露出皇家的氣派。
然而,這滿園的春色卻無法真正映入秀女們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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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緊張與期待的氛圍,眾人都屏息凝神,竭力維持著最完美的儀態,生怕自己行差踏錯半分。
烏林珠靜靜地站立在一株含苞待放的海棠樹下,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繡著蓮紋的鞋尖上。
識海中,團團早已按捺不住,用它獨有的方式嘰嘰喳喳地說道:“姐姐姐姐!你看西北角那個穿著藕荷色衣服的,她的帕子都快被絞碎了!還有東南邊戴著大朵紅牡丹的那個,眼神一直在亂瞟,肯定是心裡有鬼……”
烏林珠在心底無奈地輕聲斥責道:“團團,安靜一點。留心感應周圍的情況,尤其是高處。”
“哦……”團團立刻縮了縮毛茸茸的腦袋,豆豆眼卻滴溜溜地轉動著,無形的精神波紋謹慎地向四周擴散開來。
“養心殿那邊……乾隆老頭剛剛下早朝,正喝著蔘湯呢。他說……嗯……‘這批秀女,看起來倒還整齊’。”
烏林珠心中掠過一絲哂笑。乾隆?這位誌得意滿的“十全老人”此刻自然是一位“合格”的帝王。
他不再像初登大寶時那樣急切地尋求功績來穩固皇權。
他寵愛的令妃魏氏,溫柔善解人意,出身不高卻極易掌控,正是他如今最為偏愛的型別。
一個詩書尚可、性情溫順、家世不算頂顯赫(江寧織造雖然重要,但並非中樞重臣)卻又不失滿洲貴女風範的少女,無疑是他眼中“可以拿捏”的絕佳寵妃人選。
而她烏林珠,或者說劉璃,如今便被套入了這個模子。
她此次刻意收斂自己的鋒芒,冇有顯露半分“牛痘”之類的驚世才華,隻是以江寧才女的名聲和這副“溫婉嫻靜”的皮囊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