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緩緩前行,日頭毒辣得烤人,連路邊的野草都蔫蔫地垂著葉片。趙靈溪裹在厚厚的青布頭巾裏,隻露出一雙毫無神采的眼睛,坐在一輛簡陋的板車上,任由家人推著往前走。
自那日清晨臉毀之後,她便再也沒掀開過頭巾。嫂嫂們熬好的米粥遞到麵前,她隻是搖頭;母親紅著眼眶勸她 “留得青山在”,她也隻是沉默,空洞的眼神望著前方無盡的路,彷彿魂魄早已抽離了軀體。
“靈溪,多少吃點吧,你都三天沒進米水了。” 母親將粥碗遞得更近,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就算臉不好看了,你也是孃的心頭肉啊!日子總能過下去的,等到了京城,咱們再找最好的大夫,說不定還有轉機呢?”
趙靈溪緩緩轉過頭,頭巾下的嘴唇幹裂起皮,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轉機?娘,軍醫都說了,無藥可解。” 她抬手撫上頭巾,指尖觸到布料下凹凸不平的麵板,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我這張臉,毀了…… 徹底毀了。”
她怎麽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重生回來的。想著自己雖也曆經波折,卻總能逢凶化吉,憑著清麗的容貌和堅韌的性子,不僅化解了家族危機,還贏得了沈策的傾心,最終會成為人人豔羨的將軍夫人。可這一世,一切都變了。
從被山匪擄走,到莫名遭遇暗箭,再到如今容貌盡毀,沈策冷漠轉身,所有的好運彷彿一夜之間消失殆盡。她就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出墜落的命運。那種強烈的無力感,比上一世死流民那還要讓她絕望。
“哥,你們說,是不是有什麽東西在盯著我?” 這天夜裏,隊伍在一處破廟落腳,趙靈溪忽然拉住趙文軒的衣袖,眼神裏滿是驚恐,“不是這樣的,我明明避開了很多災禍,可這一世…… 為什麽所有的壞事都找上我了?”
趙文軒看著妹妹憔悴不堪的模樣,心中一陣酸楚,隻能握緊她的手安慰道:“別胡思亂想,隻是運氣差了些。等到了京城,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還有我們,我們不會不管你的。”
可趙靈溪知道,不一樣了。剛開始時她走到哪裏都自帶光芒,就算身陷險境,也總能遇到貴人相助,那是獨屬於自己的光環。可現在,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層光環消失了。村民們看她的眼神,從同情變成了疏離;士兵們路過時,再也不會投來哪怕一絲關注;就連沈策,那個剛開始對她嗬護的人,如今連正眼都不願看她。
她就像一顆被遺棄的塵埃,在這茫茫天地間,再也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接下來的幾日,趙靈溪越發沉默,身體也日漸虛弱。她拒絕進食,拒絕喝水,任由自己的生命力一點點流逝。家人急得團團轉,卻絲毫沒有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她日漸枯萎。
林北北一直暗中關注著趙靈溪的動靜。看著她從最初的崩潰哭鬧,到後來的死寂沉默,再到如今油盡燈枯般的模樣,林北北心中沒有絲毫波瀾,隻有一種目標即將達成的冷靜。她知道,趙靈溪的精神已經徹底垮了,現在隻差最後一根稻草。
這夜,隊伍駐紮在一片樹林邊。經過多日的跋涉,眾人都已疲憊不堪,很快便進入了夢鄉,隻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偶爾傳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林北北沒有睡,她靠在樹幹上,目光始終鎖定著趙靈溪所在的角落。果然,子夜時分,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是趙靈溪。
她裹著頭巾,動作遲緩地站起身,沒有驚動任何人。她的腳步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朝著樹林深處走去。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而絕望的輪廓。
林北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立刻起身跟上。她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以免被對方察覺。穿過幾排粗壯的樹木,趙靈溪停了下來。
那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古槐,樹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橫生的枝椏離地麵足有丈餘高,上麵還垂著幾根幹枯的藤蔓。
趙靈溪抬起頭,望著那根最粗壯的枝椏,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那是解脫前的決絕。她從懷中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布條 —— 那是從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來的,質地還算結實。
她費力地踮起腳尖,將布條繞過樹枝,打了一個死結。做完這一切,她微微喘息著,抬手掀開了頭上的頭巾。
月光下,那張曾經清麗動人的臉龐此刻布滿了暗紅色的疤痕,凹凸不平,猙獰可怖。趙靈溪看著地麵上自己扭曲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
“這樣的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這一世的屈辱,都結束吧……”
她將脖頸對準布條結成的繩套,眼神一閉,就要縱身跳下去。
就在這時,一道無形的身影悄然出現在她身後。林北北早已穿上了隱身衣,此刻正站在趙靈溪身後不遠處。她看著趙靈溪決絕的動作,眼中沒有絲毫猶豫,指尖微動,一股暗勁悄然打出。
趙靈溪本就虛弱不堪,縱身一躍的力道並不足。可就在她身體下墜的瞬間,那股暗勁精準地作用在她的後背上,猛地向下一壓!
“唔……” 一聲極輕的悶哼卡在喉嚨裏,趙靈溪的身體瞬間下墜,脖頸被布條死死勒住,呼吸瞬間停滯。她的四肢下意識地掙紮起來,雙手胡亂地抓著脖頸上的布條,可那布條打得極緊,加上林北北暗中施加的力道,她根本無法掙脫。
林北北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她掙紮。趙靈溪的身體在空中劇烈扭動,雙腳徒勞地蹬踏著,臉上因窒息而漲得通紅,原本就猙獰的疤痕此刻更加扭曲。可沒過多久,她的掙紮就漸漸微弱下來,四肢緩緩垂落,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麵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絕望。
確認趙靈溪徹底沒了氣息,林北北才收回目光。她沒有停留,轉身悄無聲息地沿著原路返回,脫下隱身衣收好,重新回到自己的休息處。
月光依舊清冷,樹林深處,那具懸掛在古槐樹上的屍體,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像一個破碎的木偶。
次日清晨,當趙家人發現趙靈溪不見時,頓時慌了神。眾人分頭尋找,最終在樹林深處找到了她的屍體。
“靈溪!” 母親看到那懸掛在樹上的身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當場昏厥過去。
趙文軒和趙文博衝上前,顫抖著將趙靈溪的屍體放下來。那張毀容後依舊猙獰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妹妹……” 趙文博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淚水決堤而出,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你怎麽這麽傻啊!”
營地裏的人都被驚動了,村民們圍了過來,看著眼前的慘狀,紛紛露出惋惜的神色。沈策也聞訊趕來,當他看到趙靈溪的屍體時,眼中隻是閃過一絲淡淡的訝異,隨即恢複了平靜,彷彿隻是看到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按規矩處理吧。” 沈策淡淡地吩咐道,“挖個坑埋了,隊伍按時啟程。”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沒有絲毫留戀。
林北北站在人群中,看著趙家人悲痛欲絕的模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同情。隻有她自己知道,心中那份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趙靈溪死了。
這個自帶主角光環的女人,最終還是死在了她的手裏。沒有了女主,沒有了光環,接下來的京城之路,她將再也沒有阻礙。
阿瑜拉了拉林北北的衣袖,臉帶著驚恐:“北哥,趙姐姐…… 她怎麽了?”
林北北摸了摸他的頭,聲音輕柔:“她太累了,去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隊伍很快重新啟程,隻是少了一個沉默的身影。趙靈溪的墳墓孤零零地留在樹林裏,無人問津。
陽光依舊明媚,京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林北北帶著阿瑜,走在隊伍中間,目光堅定地望向遠方。
女主已死,光環盡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