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隊伍在清河鎮外休整一夜，次日天剛矇矇亮，王校尉便讓官差吹響了集結的號角。晨霧尚未散盡，官道上彌漫著濕漉漉的涼意，入秋後的風卷著枯葉，在隊伍前後打著旋兒。
林北北和林青言並肩走在犯人佇列中，兩人都裹緊了身上的粗布衣裳。靈泉水的滋養讓林青言氣色愈發紅潤，即便連日趕路，腳步也沉穩有力，絲毫不見其他犯人那般憔悴。他目光平視前方，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漠，隻是偶爾掃過隊伍中段那輛突兀的馬車時，眼底會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惡。
那是柳如煙的馬車。
相較於其他犯人徒步跋涉，這輛馬車雖算不上奢華張揚，卻也用料厚實，車廂掛著淡青色的紗簾，隔絕了外界的風塵。車轅旁跟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侍女，約莫十五六歲年紀，穿著一身幹淨的細布衣裙，正是二皇子趙宸特意派來伺候柳如煙的人。侍女手中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時不時掀起車簾，低聲詢問車內人的需求，態度恭敬得很。
昨夜從清河鎮返回營地後，柳如煙便徹底褪去了之前的病弱模樣。二皇子送來的不僅有解毒丹，還有不少名貴的滋補藥材、換洗衣物和精緻點心，甚至悄悄塞給王校尉一錠重金，讓他暗中照拂。王校尉本就唯二皇子馬首是瞻，如今得了好處，對柳如煙更是有求必應，不僅一直讓她乘坐馬車，還特意吩咐手下官差，不許任何人驚擾到這位 “貴人”。
隊伍行至巳時，前方出現一道狹長的峽穀。峽穀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壁上的樹木褪去了翠綠，染上層層疊疊的枯黃，秋風掠過，落葉簌簌而下，鋪了一地碎金。峽穀中間的路不算寬闊，僅容兩匹馬並行，倒是個歇腳的好地方。
“隊伍在此休整半個時辰！” 王校尉勒住馬韁，高聲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擅自靠近山壁！”
官差們立刻散開，手持長刀警惕地盯著四周，尤其是峽穀兩端的入口。犯人們早已疲憊不堪，聞言紛紛癱坐在地上，拿出隨身攜帶的幹糧和水，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林北北拉著林青言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石塊旁坐下，從懷中摸出兩個白麵饅頭 —— 這是她昨晚趁夜色從空間裏取出的，又倒了兩皮囊靈泉水，遞了一囊給林青言：“哥哥，先墊墊肚子，儲存體力。”
林青言接過水囊，擰開塞子喝了一大口，清涼的泉水滑過喉嚨，驅散了一路的幹渴。他看著手中的白麵饅頭，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圍坐在一起、啃著硬邦邦粗糧餅子的其他犯人，低聲道：“還是你想得周全。”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容不得半點疏忽。” 林北北壓低聲音，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峽穀兩側的山壁，“這峽穀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王校尉選擇在這裏休整，恐怕不隻是單純歇腳那麽簡單。”
林青言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頭微蹙：“你的意思是，二皇子會在這裏動手？”
“可能性極大。” 林北北點頭，“峽穀兩側山高林密，正好適合埋伏。王校尉若真要動手，我們硬碰硬討不到好處，隻能見機行事。”
兩人正低聲商議著，一陣輕柔的腳步聲傳來。林北北抬頭，隻見柳如煙在侍女的攙扶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的襦裙，裙擺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樣，顯然是二皇子送來的新衣。經過解毒丹和一夜的休養，她的臉色紅潤，眉眼間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慵懶，再也不見之前的憔悴模樣，反而更顯嬌媚動人。
柳如煙的目光徑直落在林青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溫柔的笑意，提著裙擺緩緩走了過來。侍女跟在她身後，手中依舊提著那個精緻的食盒。
“青言，” 柳如煙的聲音柔得像水，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這幾日趕路辛苦，你身子剛好，可千萬莫要累著了。我這裏有參片和糕點，你嚐嚐？”
她說著，示意侍女開啟食盒。食盒裏整齊擺放著幾碟精緻的點心，還有一個小瓷瓶，想來便是裝參片的。周圍幾個犯人見了，眼中都露出豔羨之色，可一想到柳如煙的身份和如今的處境，又紛紛低下頭，不敢多看。
林青言抬起頭，目光落在柳如煙那張嬌柔的臉上，心中卻隻剩下冰冷的厭惡。想起林北北昨夜的提醒，想起她如今攀附二皇子、盡享優待的模樣，他隻覺得一陣反胃。他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錯信了這個蛇蠍心腸、趨炎附勢的女人！
“不必了。” 林青言的聲音冷得像冰，沒有絲毫溫度，“我的身體，不用你來操心。”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一僵，似乎沒想到林青言會如此不給麵子。她愣了一下，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委屈，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青言，我知道你還在怪我…… 怪我之前沒能好好照顧你，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啊。我中毒昏迷了這麽久，醒來後滿心都是擔心你，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情的人，恐怕真要被她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打動。可林青言早已看透了她的真麵目，隻覺得她的表演令人作嘔。
“身不由己？” 林青言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林家滿門蒙冤流放，你卻能安然坐享馬車錦衣，靠著害我林家的仇人安然無恙 —— 這樣的身不由己，我可不敢苟同。”
柳如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慌亂了一瞬，顯然沒料到林青言會如此直白地戳穿她的依仗。但她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很快便鎮定下來，強裝鎮定地反駁：“青言，你在胡說什麽？殿下隻是念及舊情幫我解毒，我與他並無其他…… 一定是有人在你麵前搬弄是非，你可千萬不要相信！”
“有無其他，你我心知肚明。” 林青言懶得再與她廢話，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滾遠點，我不想再看到你。”
“林青言！” 柳如煙被他這般毫不留情地嗬斥，終於維持不住臉上的柔弱麵具，臉色漲得通紅，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你別給臉不要臉！若不是殿下念及舊情，你以為你還能活到現在？”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圍不少犯人和官差的目光。林青言卻絲毫不在意，依舊背對著她，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柳如煙見狀，心中的怒火更盛。她本想借著關心林青言的由頭，在眾人麵前扮演賢妻的角色，順便打探一下這兄妹倆的虛實，沒想到竟然被林青言當眾羞辱！她死死地盯著林青言的背影，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好，好得很！” 柳如煙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轉身對著不遠處一名負責分發食物的官差使了個眼色，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狠厲，“張差官，有些人不知好歹，既然不稀罕別人的關心，那也沒必要給他們好東西了。往後，這林家兄妹的口糧和水，就不必費心準備了。”
那姓張的官差正是王校尉的親信之一，早就得了王校尉的吩咐，要聽柳如煙的調遣。他見狀，立刻躬身應道：“是，柳夫人放心，屬下知道該怎麽做。”
柳如煙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狠狠瞪了林青言的背影一眼，在侍女的攙扶下，扭著腰肢轉身走回了馬車，臨走前還不忘撂下一句：“哼，敬酒不吃吃罰酒，有你們後悔的時候！”
周圍的犯人見狀，都紛紛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他們都看得出來，柳如煙如今有二皇子撐腰，連王校尉都要讓她三分，林家兄妹這般得罪她，日後定然沒有好果子吃。
林北北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她早就料到柳如煙會伺機報複，這點刁難對她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空間裏食物充足，靈泉水取之不盡，別說斷個十天半月的口糧，就算斷上一月，她和哥哥也能安然無恙。
“別理她。” 林北北拍了拍林青言的肩膀，語氣平靜，“她越是跳得高，越是說明她心虛。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養精蓄銳。”
林青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緩緩點了點頭。他轉過頭，看向林北北，眼神堅定：“你說得對，我們犯不著為這種人生氣。等解決了二皇子和她，所有的恩怨，自然會有個了斷。”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著饅頭，喝著靈泉水。陽光漸漸升高，驅散了晨霧，峽穀內變得溫暖起來。林北北一邊吃著東西，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峽穀兩側的山壁陡峭，樹木茂密，確實是埋伏的絕佳地點。王校尉的人看似分散在各處警戒，實則目光都隱隱鎖定著他們兄妹倆，尤其是那兩名一直盯著他們的親信官差，此刻正站在峽穀入口的位置，眼神陰鷙地掃視著四周，像是在等待著什麽訊號。
柳如煙的馬車停在隊伍中間，紗簾緊閉，不知道裏麵的人在做什麽。她的侍女守在車旁，時不時警惕地看向林北北和林青言，那眼神，就像一條忠實的狗，時刻提防著主人的 “敵人”。
林北北心中冷笑，看來二皇子的動作，應該不會太遠了。
半個時辰的休整時間很快就到了。王校尉再次吹響號角，犯人們紛紛起身，整理好行裝，準備繼續出發。
就在這時，柳如煙的侍女突然快步走到張差官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張差官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負責分發補給的官差，不知說了些什麽。隨後，當其他犯人都領到了新的幹糧和水囊時，林北北和林青言麵前，卻空無一人。
“林家的，怎麽回事？幹糧呢？” 一名犯人忍不住問道。
張差官瞥了他一眼，語氣冷淡：“柳夫人有令，林家兄妹不知好歹，不配享用補給。往後，他們的份例，一概取消。”
周圍的犯人聞言，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紛紛看向林北北和林青言，眼神中帶著同情和一絲幸災樂禍。
林青言的臉色沉了沉，剛要發作，卻被林北北一把拉住。
“哥哥，算了。” 林北北搖了搖頭，語氣淡然，“有沒有他們的補給，我們都一樣。”
她說著，拉著林青言轉身就走，絲毫沒有將張差官的刁難放在心上。那從容不迫的樣子，反而讓張差官愣了一下，心中暗暗嘀咕：這兄妹倆，難道真的有什麽依仗？
柳如煙坐在馬車裏，通過紗簾的縫隙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她要讓林北北和林青言在流放隊伍中受盡排擠和折磨，要讓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等二皇子的計劃成功，這對兄妹死到臨頭時，她一定要讓他們好好懺悔，懺悔當初對她的不敬！
隊伍再次出發，沿著峽穀緩緩前行。秋風卷著落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山壁上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打破了峽穀的寂靜。
林北北和林青言依舊走在隊伍中間，兩人步伐沉穩，神色平靜。林北北時不時從空間裏取出一些幹果和靈泉水，悄悄遞給林青言，補充體力。她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山壁和前方的隊伍，時刻留意著任何異常的動靜。
她知道，二皇子既然選擇了這裏動手，必然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而她和哥哥，隻能在這張網收緊之前，找到最恰當的時機，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峽穀的路越走越窄，兩側的山壁愈發陡峭，樹木也更加茂密，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
林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她能感覺到，危險，正在悄然逼近。
而馬車裏的柳如煙，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臉上露出了一絲興奮的期待。她知道，二皇子的人，應該已經在前方等著了。林青言，林北北，你們的死期，到了！
一場醞釀已久的殺機，在狹長的峽穀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