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個月,林北北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近乎機械的規律。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她就從獸皮褥子上起身,第一件事不是吃東西,而是進入靈泉空間。二十畝靈果林在空間特有的柔和光線下泛著瑩潤的光澤,朱顏果和回元果交替成熟的節奏她已經摸得一清二楚。她提著藤編的籃子,從東邊的第一排果樹開始,一顆一顆地采摘成熟的果實,手指捏住果柄輕輕一扭,果實落入掌心,帶著清晨的涼意和淡淡的清香。
采摘完畢後,她會在修煉室打坐一個時辰。靈泉水在體內迴圈的速度越來越快,靈力像一條條細小的蛇,在她的經脈中遊走、吞噬雜質、強化組織。她能感覺到自己的體質在以一種穩定但不可忽視的速度提升——不是爆發式的增長,而是像滴水穿石一樣,日複一日,月複一月,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深,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有力。
上午的時間用來處理空間裏的物資。獸肉幹需要翻曬,獸皮需要鞣製,藥材需要分類存放。她將交易會上換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碼在儲物間的架子上,每一個架子都貼上了標簽——這是她在上一世學會的習慣,到了這一世依然管用。鐵礦石堆在東邊的角落,鹽晶放在廚房的石罐裏,蛇蛻捲成筒狀豎在牆邊,靈芝和人參用獸皮包裹好懸在橫梁下防止受潮。
中午她會出空間,去廣場上領食物。狼族的夥食她吃不慣,但她還是會領一份,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在族人麵前維持正常的形象。她端著獸皮碗坐在篝火邊,和身邊的雌性聊幾句天氣和狩獵的事,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人發現她和其他人有什麽不同——除了林宥。
林宥幾乎每天都會來找她。
新狼王的加冕儀式已經過去快三個月了,他的統治逐漸穩固。大祭司在祭壇上公開宣佈林宥是“先祖選中的人”,這個背書比任何武力都有效。族人們接受了他,長老們支援他,那些曾經覬覦王位的野心家們要麽死了,要麽夾著尾巴做人。林宥每天處理完族務後,都會來林北北的山洞坐一會兒,有時帶一隻剛獵到的野兔,有時帶幾顆新摘的野果,有時什麽都不帶,隻是坐在洞口和她聊幾句。
“北北,你真的不需要我派人保護你?”林宥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深褐色的眼瞳看著她,“最近邊境不太平,蛇族那邊有小規模的騷擾。”
“不用。”林北北坐在石桌旁,頭也不抬,手裏翻著一本獸皮古籍——那是她在交易會上換到的古文字典,雖然已經通讀過一遍了,但她還在反複研究,“我一個人挺好的。”
林宥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北北,我知道你對我沒有那種感情。但至少讓我像朋友一樣關心你。這不過分吧?”
林北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林宥的眼神很真誠,沒有算計,沒有佔有慾,隻有一種純粹的、笨拙的善意。這種善意在這個世界裏太稀有了,稀有那麽一瞬間林北北甚至覺得有點可惜——可惜她不是一個正常人,可惜她不能回報這種善意。
“不過分。”她說,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
林宥嘴角微微上揚,沒有再說什麽。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洞口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隻說了一句:“北北,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不會攔你。但我希望你知道,狼族永遠是你的家。”
林北北沒有說話。林宥的身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線中。
她翻過一頁書,目光在符文上移動,但腦子裏在想別的事。係統倒計時還有三十二天。周漫漫在鼠族的地牢裏已經待了快五個月了,她最後一次去看她是兩個月前,那時候周漫漫的光環還在,雖然已經很微弱了。兩個月過去了,光環應該已經徹底消散了吧?
她決定再等兩天。
兩天後,係統倒計時還有三十天。
林北北穿上隱身衣,在深夜潛入鼠族領地。
這是她第五次來了。地穴的入口還是那棵枯樹下的洞口,和她第一次來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地穴裏麵的變化,是她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通道比之前更加肮髒了。牆壁上的苔蘚變成了黑色,散發著腐爛的甜味。地麵上的鼠糞厚得像一層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會陷下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濃烈的、刺鼻的臭味——氨水、腐肉、糞便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膩氣味混合在一起,像一堵無形的牆,推都推不開。林北北屏住呼吸,加快了腳步。
核心洞穴裏的火把隻剩三根了。昏暗的光線下,鼠族的領地裏幾乎看不到人影——大部分鼠族都縮在自己的洞室裏睡覺,隻有兩個巡邏兵靠在牆邊打瞌睡,鼾聲此起彼伏。鼠王的王座上鋪著發黑的獸皮,上麵空無一人。
林北北繞過巡邏兵,朝洞穴最深處走去。
牢房在最裏麵,位置比上次更深了,像是被人故意往裏麵挖了一段。新的通道狹窄而低矮,林北北彎著腰才能通過,頭頂的泥土不時掉落下來,落在她的隱身衣上。通道盡頭,是一道新的木柵欄——比之前的更粗、更密、更結實,木條之間用藤蔓緊緊捆綁,縫隙小得連拳頭都伸不進去。
林北北站在柵欄前,往裏看。
牢房比上次大了一些,但更加肮髒。地上的稻草已經腐爛成了黑色的泥漿,和糞便、尿液、食物殘渣混合在一起,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角落裏的破瓦罐碎了,碎片散落在泥漿中。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黴菌,像一張張猙獰的臉。
牢房裏有老鼠。很多老鼠。
不是鼠族獸人,是普通的老鼠——灰色的、黑色的、棕色的,大大小小,在地上爬來爬去,在稻草泥漿中打滾,在牆角的裂縫中鑽進鑽出。它們不怕人,或者說,它們已經習慣了牢房裏那個人的存在。
林北北的目光越過老鼠,落在角落裏。
那裏有一個人形的東西。
她花了幾秒鍾才確認那是周漫漫。
兩個月前,周漫漫雖然瘦得皮包骨,但至少還保持著人的形狀——有頭,有軀幹,有四肢,能夠辨認出是一個人類女性。現在,她已經瘦到連“人形”這個詞都配不上了。她的身體像一具被抽幹了水分的幹屍,麵板緊緊地貼在骨頭上,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見,像一排排凸起的刀刃。她的手臂細得像枯枝,關節處骨頭凸出,麵板鬆弛地垂下來,像一件大了好幾號的衣服。
她的頭發掉光了。頭皮上隻剩下幾根稀疏的白發,像冬天枯草上殘留的霜。她的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發黑,露出了裏麵鬆動的、發黃的牙齒。她的麵板上長滿了潰爛的瘡——紅色的、流膿的、結痂的,從脖子一直蔓延到腳踝,有些地方的瘡口已經感染了,散發出腐肉的臭味。
她靠坐在牆角,一動不動。她的眼睛是睜開的,但裏麵沒有任何光芒——不是悲傷,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絕望。什麽都沒有。像兩口枯井,幹涸了不知道多少年,連回聲都沒有了。
她的懷裏抱著一隻幼鼠。幼鼠正在吃奶——周漫漫的**已經幹癟了,但幼鼠依然含在嘴裏,發出細微的吮吸聲。她的身邊還爬著十幾隻小老鼠,有的在啃她的手指,有的在她的腿上爬來爬去,有的在爭搶一塊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骨頭。她沒有趕它們,沒有看它們,甚至沒有動一下。她像一具還活著的屍體,呼吸著,心跳著,但已經死了。
林北北注意到,她的腹部是平的。不是懷孕了,而是——不,她的身體已經垮了,不可能再懷孕了。鼠王大概也對她失去了興趣,因為牢房裏已經很久沒有鼠族來過了。她被遺忘在這裏,和老鼠一起,等死。
林北北閉上眼睛,用係統檢測周漫漫的女主光環。
結果在她預料之中。
光環徹底消散了。那個曾經讓所有雄性獸人為她傾倒、讓所有巧合都變成保護、讓所有危險都繞道而行的氣運,此刻像一縷煙,消散在鼠族地牢汙濁的空氣中。周漫漫現在什麽都不是了——不是穿越者,不是女主,不是災星,甚至不是一個人。她隻是一團還活著的、會呼吸的、會疼痛的肉。
林北北睜開眼,右手摸向腰間的手槍。
槍柄冰冷。她將手槍抽出來,槍口對準牢房裏的周漫漫。這個距離,一槍足夠了。打頭部,一槍斃命。打心髒,也是一槍斃命。任務完成,係統會出現,把她傳送到下一個世界。簡單,直接,幹淨利落。
她的手指搭上扳機。
然後她停下了。
她看著周漫漫的眼睛——那兩口枯井,沒有任何光芒,沒有任何反應。即使槍口對準了她,她的瞳孔也沒有收縮,呼吸也沒有加速。她甚至沒有看林北北的方向——不是因為她看不到隱身衣,而是因為她已經不看任何東西了。她的眼睛隻是一個器官,還在工作,但已經不再傳遞資訊了。
林北北緩緩放下手槍,將槍插回腰間。
她想起了上一世。黑暗森林裏,周漫漫站在火光外,嘴角掛著一抹溫柔的笑。她看著林北北被三個狼族撕碎,像在看一出無聊的戲劇。那笑容,那眼神,那輕描淡寫的“北北,你太礙事了”——每一個細節,林北北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槍斃命太便宜她了。讓周漫漫在鼠族的地牢裏慢慢腐爛,慢慢死亡,在老鼠的啃咬中、在潰爛的瘡口中、在無盡的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失去意識——這種懲罰,比任何子彈都更加殘酷。
而且,林北北不需要親自動手。鼠族會替她完成一切。他們會繼續遺忘周漫漫,直到有一天,巡邏兵路過牢房,發現裏麵的人已經死了,身體被老鼠啃掉了一半。到那時候,沒有人會記得她是誰,沒有人會在意她從哪裏來,沒有人會知道她曾經是一個穿越者,曾經有女主光環,曾經害死了那麽多人。
她隻會變成一堆白骨,和鼠族地牢裏其他不知名的白骨混在一起,永遠沒有人認領。
林北北轉身離開。
她走過狹窄的通道,走過核心洞穴,走過打瞌睡的巡邏兵,走過那棵枯樹下的洞口。月光灑在她身上,隱身衣的銀白色布料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像一層流動的水銀。她深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將地穴裏的臭味從肺裏清了出去。
回到狼族領地時,天還沒亮。林北北在山洞裏脫下隱身衣收進空間,換了身幹淨衣服,然後像往常一樣盤膝坐在獸皮褥子上。她沒有修煉,而是靠在牆上,看著窗外的月光一點一點地變淡,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看著東方天際線泛起魚肚白。
係統倒計時還有三十天。她不打算再去鼠族了。讓周漫漫自然死亡,係統會怎麽判定?她不確定,但也不在乎了。任務是要她殺了周漫漫,但如果周漫漫在任務期限內自然死亡,算不算她完成了任務?也許算,也許不算。但她不想賭。
她還有三十天的時間。她會回去補上那一槍的。親手殺死周漫漫,就完成任務了。
無論如何,結局已經註定了。
清晨的陽光照進山洞,在林北北臉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她閉上眼,沉入修煉。靈泉水在體內迴圈,靈力像溪流一樣流過每一條經脈。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心跳緩慢而有力。
窗外,狼族領地開始了新的一天。廣場上有人生火做飯,訓練場上有人練習射箭,遠處傳來獵人們出發的號角聲。一切如常,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彷彿周漫漫從來沒有出現過。
林北北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快了。很快,一切都會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