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的死訊像一場瘟疫，在短短幾天內傳遍了方圓千裏的每一個獸族部落。
最先傳到的當然是狼族。蕭天死後的第二天，就有外出的獵人在虎族邊境聽到了訊息，一路狂奔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廣場：“虎王蕭天死了！被人暗殺了！”
廣場上炸開了鍋。族人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細節。獵人把自己聽到的一五一十倒出來——蕭天在瀑布邊被殺，頭部中彈，死狀極慘，死之前最後一個和他有親密關係的外族人，就是周漫漫。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廣場東側的那間石屋。石屋的門關著，窗簾垂著，裏麵沒有任何動靜。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說同一句話——又是她。
訊息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第三天，更多的細節從虎族那邊傳過來——蕭天的屍體被發現時，全身**，頭部右側有一個手指粗的洞，腦漿都流出來了。虎族把周漫漫抓起來審了三天，沒找到證據，最後放了，但永遠禁止她踏入虎族領地。
第四天，蛇族那邊也傳來了訊息。蛇王在一次族會上公開說：“當初托尼死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個女人不對勁。現在看來，我的直覺是對的。”鷹族那邊也有風聲傳出來——幾個長老在接受外族詢問時，直言不諱地說周漫漫是“邪魔附體”，菲力被剝奪繼承權是“因禍得福”，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是他。
到了第五天，所有和周漫漫接觸過的獸族都達成了一個共識——這個女人是災星，誰碰誰死。
狼族，林一、林二、林三發狂而死，林山被鬣狗咬死，林五和林元自相殘殺而死，狼王林尚癱瘓。蛇族，王子托尼靈力過載爆體而亡。鷹族，繼承人菲力被剝奪繼承權，前途盡毀。虎族，族長蕭天被暗殺，至今找不到凶手。
這些人的死，全部和周漫漫有關。沒有例外。
訊息傳回狼族時，族人們看向周漫漫的眼神徹底變了。以前是嫉妒——嫉妒她長得漂亮，嫉妒她能得到狼王的青睞，嫉妒她會那麽多別人不會的東西。後來是敵意——敵意她帶來了災難，敵意她讓狼族死了那麽多人。現在，嫉妒和敵意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恐懼。
純粹的、發自心底的恐懼。
族人們開始刻意避開周漫漫。她在廣場上走路，前麵的人會自動讓出一條路，不是尊敬，是害怕——怕離她太近會沾上晦氣。她坐在篝火邊吃飯，周圍的人會悄悄挪遠，彷彿她身上有某種看不見的、會傳染的病毒。就連給她送飯的族人，也把食物放在門口就走，絕不多停留一秒。
有幾個年輕的狼族雄性，以前是周漫漫最狂熱的追求者，天天圍著她轉，恨不得把她供起來。現在他們也躲得遠遠的，連看都不敢看她一眼。其中一個叫林石的，以前給周漫漫送過三十多次禮物，現在在廣場上遇到周漫漫，直接轉身就走，像見了鬼一樣。
周漫漫不是瞎子，她看到了這一切。但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她隻是安靜地待在自己的石屋裏，偶爾出來走走，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像麵具一樣的微笑。那個微笑不冷不熱，不悲不喜，像是在說“我不在乎”。
但林北北知道，她在乎。周漫漫在乎得要命。她隻是把所有的恐懼、憤怒、絕望都壓在了心底，壓成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第六天，大祭司在祭壇上重新擺出了骨卦。
這一次，他沒有用三十六塊獸骨，也沒有用七十二塊，而是一百零八塊——這是狼族最高規格的占卜，隻有在族中麵臨生死存亡的關頭才會使用。一百零八塊獸骨鋪滿了整個祭壇的石麵，卦象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解讀。
大祭司站在祭壇上，蒼老的聲音在晨風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族人的耳朵裏。
“先祖之靈已經給出了最後的答案。周漫漫，災星入命，噬運吞福。她來狼族不到兩個月，狼族死了六個族人，狼王大人終身癱瘓。若不驅逐，狼族將萬劫不複。”
這一次，沒有人反對。
那些以前為周漫漫說話的人——年輕的獵人們、幾個心軟的長老、甚至幾個和周漫漫交好的雌性——全部沉默了。他們低著頭，看著地麵，沒有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再給她一次機會”。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而是因為他們不能。事實就擺在眼前，血淋淋的，反駁不了。
大祭司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反對後，緩緩走下祭壇，朝議事大廳走去。長老們跟在他身後，然後是各族的代表，然後是普通的族人。人群像一條灰色的河流，無聲地流向議事大廳。
周漫漫也被帶到了議事大廳。兩個年輕力壯的雌性一左一右架著她，像押送犯人一樣把她推到大廳中央。
大廳裏擠滿了人。長老們坐在前排的石凳上，大祭司站在最前方的石台後麵，狼族的代表們站在兩側，普通的族人擠在後麵。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周漫漫身上，像幾百把刀，鋒利、冰冷、毫不留情。
長老會投票開始。六個長老，每人手裏一塊白色的骨牌——白色代表同意驅逐，黑色代表反對。一個接一個，骨牌被放在石台上。
白。白。白。白。白。白。
六票全白，壓倒性多數。決議通過：將周漫漫驅逐出狼族領地，永遠不得回歸。
大祭司拿起一塊白色的骨牌，舉過頭頂，聲音洪亮而莊嚴：“長老會決議，即刻生效。周漫漫，從現在起，你不再是狼族的人。限你今日之內離開狼族領地，不得再踏入一步。若有違反，格殺勿論。”
周漫漫跪在大廳中央，淚流滿麵。
她的眼淚是真的——林北北能分辨出她真哭和假哭的區別。假哭的時候，眼淚是擠出來的，眼眶紅得快，但消退得也快。真哭的時候，眼淚是止不住的，像決堤的水，怎麽擦都擦不幹。此刻，周漫漫的眼淚是真的。
她跪在那裏，頭低垂著，肩膀劇烈地顫抖，淚水滴在大廳的石板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她的嘴唇在翕動，像是在說什麽，但聲音太小，沒有人能聽到。
“求求你們……”終於，她發出了聲音，沙啞、破碎、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求求你們，不要趕我走……我……我沒有地方可去……”
沒有人回答。
“我真的沒有害過任何人……那些人的死和我沒有關係……你們相信我……”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像一台即將報廢的機器在做最後的運轉，“我可以做任何事……我可以幫你們做弓箭、做藥、做任何東西……隻要你們不趕我走……”
依然沒有人回答。
周漫漫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掃視著大廳裏的人。她看到了長老們冷漠的臉，看到了族人們恐懼的眼神，看到了那些曾經對她獻殷勤的年輕獵人們低垂的頭顱。她的目光在大廳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個人身上——林北北。
林北北站在人群邊緣，靠著石柱，雙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平靜。她的目光和周漫漫在空中碰撞，沒有閃避，沒有心虛，隻是平靜地看著。
周漫漫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是恨？是疑？還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林北北不確定，也不在意。她隻是平靜地看著周漫漫，像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
“帶走。”大祭司揮了揮手。
兩個強壯狼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周漫漫，朝大廳外拖去。周漫漫掙紮著，但她的力氣太小了，在兩個狼族麵前像一隻被老鷹抓住的兔子，完全動彈不得。她的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聲音從大廳裏一直傳到廣場上。
“求求你們……我真的沒有地方可去了……求求你們……”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領地邊緣的方向。
大廳裏的族人們陸續散去。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他們低著頭走路，像是在參加一場葬禮。林北北從石柱邊站直身體，跟著人群走出大廳。
廣場上，陽光明媚，天高雲淡。遠處，周漫漫被拖著的身影已經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樹林的邊緣。林北北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個方向，深吸了一口氣。
大祭司從她身後走來，拄著柺杖，腳步沉重。老人在她身邊停下，也望向周漫漫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北北，你說她會去哪裏？”大祭司的聲音很低。
“不知道。”林北北說，“但她不會再回來了。”
大祭司轉頭看著她，金色的狼瞳中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他想問什麽，嘴唇翕動了幾次，但最終沒有問出口。他隻是歎了口氣，拄著柺杖，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石室。
林北北站在廣場上，看著老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石門後麵。她知道大祭司想問什麽——他想問，那些人的死，到底和你有沒有關係。但他沒有問，因為他不敢知道答案。